第二天。
月课放榜的锣声还没敲完。
明伦堂前的空地就已经挤满了人。
张文渊今天起得比谁都早。
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些考题,破题破得对不对,承题承得顺不顺,后股那段有没有写岔。
天没亮就坐起来了,摸着黑把被子叠了又叠,叠了三遍才满意。
李俊被他吵醒了,没说什么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此刻,他站在人群里,踮着脚尖,脖子伸得老长。
前面一个高个子的后脑勺挡着他半个视线,他往左歪一下,往右歪一下,像个拨浪鼓。
终于,榜贴出来了。
黄纸黑字,墨迹还没干透,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
名字从上往下排,等第标在后面,上,中上、中、中下、下。
张文渊从前面往下找。
白玉卿,上。
他吸了口气,倒是并不意外,然后继续往下。
陈文焕,中上。
再往下。
李俊,中上。
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划过去,指尖在纸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。
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中间偏下的位置,张文渊,中下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,嘴角咧开了。
中下。
及格了。
不用补考,不用罚抄,不用被裴训导拎到公廨去训话。
他攥了一下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了一下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又往旁边看。
范子美,中。
稳当。
范兄永远是中,不上不下,像一块压舱石。
再往下。
王砚明。
下。
张文渊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,觉得是自己眼花,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还是下。
一个字,写在名字后面,墨迹比旁边浓,像是故意用力压过笔尖。
他把手放下来,从人群里退出来。
李俊站在他旁边,也看见了,没说话,但脸色沉了下去。
范子美在最后面,没挤进去,但看见两个人的表情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怎么了?”
他问道。
“砚明得了下。”
张文渊闷声说道。
声音不大,但,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,接着,像一锅煮沸的粥突然被撤了火。
然后,嗡嗡声四起,比刚才更密更杂。
一众生员扭头看向王砚明,交头接耳,嘴角挂着那种说不清是惊讶,还是幸灾乐祸的笑。
王砚明站在人群外面,梧桐树底下,手里没拿东西,也没往前挤。
他听见张文渊的话,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,心中已经开始缓缓往下沉。
这时。
赵逢春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手里捏着一张抄下来的榜单,展开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王砚明。
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,不是大笑,是那种,心里乐开了花,但脸上只放了一朵的那种笑。
“王案首,下等。”
“连中三元的人,月考得下等,这叫什么来着?”
旁边一个廪生接得快,立马说道:
“伤仲永。”
赵逢春点了点头,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道:
“仲永之伤,天赋尽失。”
“王案首,你可别步了后尘啊。”
朱有财和沈墨白站在几步之外,没跟着笑。
两人看了王砚明一眼,目光复杂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,低下头,把榜单折好塞进袖子里,一起转身走了。
不一会。
白玉卿也从人群里走出来,走到王砚明面前,站定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你的水平,不该是下等。”
“要不要申请复卷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谢谢白兄好意。”
王砚明摇头说道。
“你……”
白玉卿看了他一眼,犹豫片刻,还是退到了一旁,不再多说。
远处。
陈文焕本来在和同窗们庆祝,见状走了过来。
他在王砚明面前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砚明,你是不是这次没发挥好?”
“你的水平我知道,下等太离谱了,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陈文焕拧着眉头说道。
王砚明看着他,摇了摇头说道:
“没有失常。”
“卷子写成什么样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文焕听后,瞬间明白了原因。
他张了张嘴,想了想,说道:
“要不然,去给鲁教授认个错?”
“你一直被这么针对下去,也不是办法。”
张文渊刚从前面回来,听见这话气得脸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他转身就要往明伦堂的方向走,却被李俊从后面拽住了衣领。
“李大学问你放开。”
张文渊挣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找裴训导。”
“问问他们怎么判的。”
“砚明的文章我虽然看不懂,但我知道不可能得下等。”
李俊没松手,但也没用力拽,就那么攥着衣领,让张文渊走不了也挣不脱。
“你去了说什么?说他们判得不公?”
“他们会告诉你,月考等第,德艺行三者综合评定。”
“你连艺都说不清楚,还去跟人辩德和行?”
张文渊被噎住了。
他想反驳,但找不到词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
“那就不去了?”
“就这么算了?”
李俊松开了手。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,转头看了王砚明一眼。
王砚明从梧桐树底下走出来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谢谢陈兄,此事我自有计较。”
话落,转身朝着斋舍的方向走去。
张文渊几人看到后,也立马跟了上去。
……
回到养正斋。
张文渊用力一摔门,椅子都没拉就坐了下去,结果屁股磕在床沿上,疼得龇了一下牙。
他没顾上揉,两条腿伸得笔直,看着王砚明说道:
“砚明,他们这是在给你递软刀子呢,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?”
李俊在桌边坐下,闻言说道:
“知道是软刀子还往上凑,那不是傻吗?”
“我跟砚明说话呢,你插什么嘴。”
张文渊瞪着李俊,没好气的回怼道。
“你!”
李俊皱眉,两人险些又怼起来。
范子美坐在窗边,把吊着胳膊的布带解开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。
他把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王砚明,问道:
“砚明老弟,月考下等的规矩,你知道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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