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多想。
王砚明继续看向第五场,书判一道。
“有里民甲,以田质于乙,约三年赎还。”
“逾期不赎,乙遂售田于丙,甲后赀至,欲原价取赎,丙不与,相争至官。”
“据律拟判。”
他看了一眼,提笔就写。
这道题考的是《大梁律》里的典当,买卖,赎回的规矩。
他以前在张府当书童的时候,跟着张举人看过一些律法方面的书,加上之前范子美赠他那本名公书判清明集上也学过,所以,答起来不算难。
想了想,他写道:
“查《大梁律.户律田宅》有载,典卖田宅,三年不赎者,听主抽赎。”
“若业主无力取赎,听其别卖,今甲逾期不赎,乙售田于丙,于律无违,甲既已逾限,不得以原价强赎。”
“但,念其困于饥馑,非有意赖账,准丙收赎价,田归甲,另加利银若干,以偿乙,丙之损。”
写完之后,他检查了一遍格式。
判文的格式有讲究,先引律,再断案,最后下判。
不能太长,不能太短,要简练明断。
他觉得自己的判文应该还算干净。
放下笔。
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下来。
鲁教授眼神示意了一下,裴训导立刻站起来,敲了一下锣。
“停笔。”
“交卷。”
……
王砚明把卷子从桌角拿起来。
吹了吹墨迹,折好,走到讲台前,双手递过去。
鲁教授接过来,看了一眼封面的名字,放在旁边,面无表情。
王砚明转身走了。
走出明伦堂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张文渊从后面追上来。
脸上的表情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。
“砚明,你那个判文怎么写的?”
“我写的是,田归丙,甲赔钱。”
“对不对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及格了。”
张文渊长出一口气,肩膀一下子塌下来,整个人矮了半截。
“及格就行,及格就行。”
李俊走出来,脸色正常,看不出考得好不好。
范子美最后一个出来,吊着胳膊,走得慢悠悠的,脸上带着笑,像刚遛弯回来。
金大中从后面走过来,跟王砚明并排走。
“砚明兄,那道策题,你写的什么?”
王砚明说了三条。
金大中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:
“在下写的是,轻徭薄赋,安民守边。”
“跟砚明兄比起来,倒是浅了。”
王砚明摇了摇头,说道:
“不是浅,是角度不同。”
“嗯。”
金大中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几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。
梧桐叶子还在落,踩上去沙沙响。
傍晚的斜阳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明伦堂内,斋夫已经打扫完现场。
将所有生员的试卷收集了起来,并点起数盏烛火。
鲁教授坐在正中间,面前摊着一摞卷子,左手边是裴训导,右手边是何教谕。
三盏油灯摆在桌角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歪斜斜,纸页上的墨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裴训导把卷子分成三摞,每人一摞,批完再轮换。
这是府学阅卷的老规矩,一人先初阅,打一个等第,然后交换复阅,意见一致就定,不一致的三人合议。
鲁教授翻开第一份卷子,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,在卷尾批了一个中字,搁在旁边。
动作很快,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。
何教谕批得慢些,每一份都要从头看到尾,偶尔在纸上划一道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。
裴训导夹在中间,不快不慢,但目光时不时往鲁教授那边瞟。
“李俊。”
裴训导拿起一份卷子,念了一声,道:
“四书义写得中规中矩,策论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“他那个清丈田亩的提议,虽然空泛,但看得出是读过邸报的。”
鲁教授接过去翻了翻。
没仔细看,批了个中上,递回来。
何教谕也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道:
“比上次小考有长进。”
“破题比以前准了,起承转合也顺了。”
“中上可以。”
张文渊的卷子被裴训导拿在手里,翻了两页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这位张公子。”
他把卷子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,说道:
“倒是写的一手好狂草。”
“四书义第一篇,为政以德被他写成了为政以得,得利的得。”
何教谕接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指着卷子上的某一行,语气不咸不淡道:
“但这里,譬如北辰,非不动也,乃所动者众也,这个角度,倒是有几分巧思。”
“破题偏了,但偏出了新意。”
裴训导愣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,不说话了。
鲁教授把卷子拿过来,扫了一眼,批了个中下,放下。
“字太差。”
“再好的意思,写在这样的字上,考官看都不看。”
何教谕没再说什么。
范子美的卷子平平无奇,四平八稳,挑不出大毛病也说不出亮点。
三人一致给了个中。
白玉卿的卷子传了一圈,三个人都看得很仔细。
裴训导看完,沉默了几秒,递给何教谕。
何教谕看完,没说话,递给鲁教授。
鲁教授看得很慢,比看任何一份都慢。
“上上。”
他说了两个字,把卷子放在最上面那一摞。
裴训导点头。
何教谕也点头。
没人有异议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烧出一截黑灰。
裴训导拿起剪子剪了剪,火苗旺了些。
鲁教授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卷子。
封面上的名字没看,先翻开了内页。
他看了第一行,停住了。
何教谕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,放下手里的卷子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裴训导也凑过来。
三个人围着一份卷子,谁也没说话。
鲁教授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,手指的节奏变了,刚开始是匀速,后来慢了下来,到第三页的时候,停住了。
“这份是谁的?”
裴训导问道。
他还没看封面。
鲁教授把卷子翻回封面。
王砚明。
三个字,格外刺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