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白玉卿站在窝棚门口最边上。
月白色的衣裳沾了灰,面巾还戴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站的位置很偏,偏到几乎不在这个圈子里。
甄守仁盯着他看了两秒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这个生员,叫什么?”
他偏过头看向王砚明问道。
“回道台大人,他叫白玉卿。”
“今科院试第二名。”
王砚明说道。
闻言。
甄守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盯着白玉卿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那双眼睛,那个站姿,那种不卑不亢却又不引人注目的分寸感。
他见过类似的人,但,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“脸上怎么了?”
“为什么要蒙面?”
他问道。
白玉卿没开口。
王砚明接过去,说道:
“白兄昨夜打斗时,面部受了点伤,不方便见风。”
甄守仁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终于收了回来。
他站起身,椅子被后面的人撤走。
随即,整了整官袍的领口,看着王砚明,语气从交代转成了嘱咐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读书的事,不要落下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甄守仁转过身。
往轿子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窝棚,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几个生员。
目光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,停了一瞬,什么都没说,转回去,上了轿。
帘子放下。
轿子被抬起来,晃晃悠悠地往城里的方向去了。
开道的两个仆人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捧盒子,提灯笼的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晨雾里。
窝棚前面安静下来。
张文渊第一个开口,感叹道:
“啧啧这位甄道台,排场可真大。”
李俊几人点了点头,心中也是激荡不已。
起居八座,前呼后拥!
大丈夫当如是啊!
王砚明站在窝棚门口,看着甄守仁轿子消失的方向。
晨雾还没散尽,把远处的一切都罩了一层灰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窝棚。
张文渊几人跟进来。
坐在干草堆上,继续吃着早饭。
窝棚外面,粥棚的锅又开始煮粥了。
炊烟升起来,混在晨雾里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。
远处传来灾民的咳嗽声,孩子的哭声,女人说话的声音。
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,仿佛这个朝代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甄府。
别院内。
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几缕,落在青砖地面上,像谁用金线绣了几道纹。
甄王妃已经起了。
她坐在妆台前,没叫侍女进来。
自己拿了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。
长发垂到腰际,乌黑油亮,晨光打在上面,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铜镜磨得很亮,映出她的脸,没有脂粉,没有修饰,干干净净的一张脸。
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处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,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,又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杏花,吹弹可破这四个字,大概就是为她造的。
眉眼间,还带着晨起的慵懒,眼尾微微垂着,睫毛浓密纤长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嘴唇没点胭脂,是淡淡的肉粉色,抿了一下,润润的,不用涂什么就很好看。
她把梳子放下,拿起篦子,细细地篦着发尾。
窗外有鸟叫,啾啾啾的,不知是什么鸟。
她听了一会儿,好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每次只有回到娘家的时候,她才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小女儿甄雪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甄王妃。
正想着,这时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侍女莲儿端着铜盆进来。
热水冒着白气,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。
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绞了帕子,递过来。
甄王妃接过帕子,敷在脸上。
热意从皮肤渗进去,整个人从半梦半醒间彻底醒过来。
“娘娘。”
莲儿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甄王妃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,叠好,放在铜盆边上。
她看了莲儿一眼, 这丫头跟了她好几年,什么表情对应什么事,她一清二楚。
这副想说又不敢说、憋着又憋不住的样子,肯定不是小事。
“说。”
莲儿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
“昨夜,粥棚那边出事了。”
甄王妃的手停在妆奁盒子上,没打开。
“听说,灾民里面混进了鞑子探子。”
“有三个,半夜被发现了,打了一仗。”
“死了两个,活捉了两个。”
“还死人了?”
甄王妃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是,一个是灾民,估计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,还有一个是鞑子。”
莲儿说道:
“这事是府学那几个生员先发现的,就是昨天留下来帮忙的那几个。”
“为首的那个王砚明,还亲手射死了一个鞑子。”
甄王妃的小嘴微微张了一下。
不是惊讶,是后怕。
她昨天在粥棚待了一下午,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女和几个家丁,护卫没带多少。
如果那些鞑子不是冲着城墙和粮仓去的,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她……
甄王妃不敢往下想了。
小手指搭在妆奁盒子的边缘,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的雕花。
“娘娘?”
“你怎么了?”
莲儿叫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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