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楚河的心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当过技术员，对结构、尺寸这些东西天生敏感。这盒子的底板，凭手感，起码比侧板厚了三四毫米。一个普通的木头盒子，没道理这么做，浪费材料不说，还不好看。
除非……
他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，装作在检查木料。
“大爷，您这盒子，想卖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老农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个空盒子，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挣扎。他爹临终前跟他说过，这盒子里的东西金贵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。可现在，他兜里连买张回河北老家的火车票的钱都不够了。
“你……你给一百吧。”老农咬了咬牙，报出了一个他觉得是天价的数字。
一百块？梁楚河心里咯噔一下。
1991年的一百块，不是个小数目。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。他下岗拿的遣散费，拢共才三百块。
他现在全部家当，只有七块二毛钱。
“大爷，一百太贵了。”梁楚河苦笑着摇了摇头，这不是砍价，是实话，“我就是个学生，没那么多钱。”
他现在的样子，确实像个穷学生。
老农一听，眼神又黯淡下去，像是被霜打蔫的菜叶子。他叹了口气，把头低了下去，不再说话。
周围的人来来往往，没人在这儿停留。谁会花一百块买个破木头盒子？
梁楚河也准备走了。理智告诉他，别瞎折腾了，赶紧去买馒头是正事。就算盒子里真有夹层，里面能有什么？几张粮票？一张忘了取钱的存单？别做梦了。
可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，怎么也迈不开。
那个盒子的厚度，那个老农绝望的眼神，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。
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。就像在厂里检查零件，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地方的尺寸不对劲。
赌一把？
他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。这是他最后的钱了。如果这一下赌错了，他今天晚上就得睡大街，明天就得饿肚子。
可如果不赌……他就只能拿着这点钱，买两个馒头，苟延残喘两天。然后呢？还是要去睡大街，去饿肚子。
横竖都是个死，不如拼一下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蹲下身。
“大爷，您看这样行不行？”梁楚河的声音有点干涩，“我身上……就剩下五十块钱了。您要是愿意，这盒子就卖给我。您拿着这钱，起码能买张车票，再买点吃的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揉得不成样子的钱，摊在手心。一张十块的，八张五块的，还有几张毛票。他把毛票留下，凑了五十块整数。
老农抬起头，看着他手里的钱，眼睛里亮了一下，但随即又熄灭了。他还是觉得一百块才对得起他爹的嘱托。
梁楚河知道，这时候不能催。他就是等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远去了。梁楚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悬崖边上，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，退后一步也是万丈深渊。
终于，老农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他沙哑地说，“五十……就五十吧。好歹……能回家了。”
他说着，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，颤巍巍地从梁楚河手里接过了那五十块钱。钱一到手，他攥得紧紧的，生怕飞了似的。
“盒子……是你的了。”
梁楚河的心，在这一瞬间落回了肚子里。他拿起那个小木盒子，沉甸甸的，好像攥着他全部的命运。
“谢谢您，大爷。”他说。
老农没再看他，也没看那个盒子，只是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层的口袋，然后把地上那块破布和豁口碗、铜钱胡乱一卷，揣进怀里，站起身，佝偻着腰，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。
梁楚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站起来，腿都麻了。手里攥着木盒子，还有兜里剩下的一块二毛钱。
他赢了还是输了？
不知道。
他现在什么都不想，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，把这个盒子拆开。
他快步走出潘家园，甚至顾不上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厮混了两个月的地方。他穿过马路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。
胡同里没人，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蹦跳跳。
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心脏怦怦直跳，比当初在厂里第一次开动机床还紧张。
他深呼吸，稳了稳颤抖的手，开始研究那个盒子。
盒子没有锁，盖子和盒身咬合得很紧。他用指甲沿着盒底的缝隙抠了半天，那块厚实的底板纹丝不动。
看来不是简单的活扣。
梁楚河皱起了眉头。他左右看了看，胡同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砖烂瓦。他捡起一块半截的砖头。
顾不上了。是不是宝贝，一砖头下去就知道了。
他把盒子放在地上，举起砖头，闭上眼睛，狠狠地砸了下去！
“咔嚓！”
一声脆响，木头盒子应声而裂。
梁楚河睁开眼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盒子碎成了几块，露出了里面的结构。果然，那块厚实的底板是中空的，一个精心制作的夹层。
夹层里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。
他扔掉砖头，颤抖着手，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。
油纸已经泛黄发脆，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。他小心翼翼地，一层一层地剥开。
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，三枚比火柴盒略小的邮票，出现在他眼前。
邮票的纸张也已经泛黄，但保存得还算完好。票面的正中央，是一条气势磅礴的巨龙，在云水之间翻腾，龙须飞扬，龙爪矫健，栩栩如生。
邮票的上方，印着“大清邮政”四个篆字。下方，是面值“伍分银”。
梁楚河不认识这是什么邮票，更不知道它的价值。
他只是觉得，这条龙，画得真带劲。
那是一种穿越了百年时光的威严和霸气，让他这个走投无路的失业青年，看得有点发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