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道第四轮,玄冥谷先沉不住气了。
枯老往论道台上一站,浑身死气像老树根扎进云砖,开口就带刺:
“陈守印人,风谱也罢,药谣丹也罢,说到底还是凡人杂学。可修行界靠的是什么?灵兽、灵脉、灵根。南荒连灵兽都养不出正经种,桃源界里跑的都是野狗野猫,也配叫守印根基?”
台下玄冥谷弟子立马接腔。
“咱玄冥谷的‘冥霜白鹿’,元婴级灵兽,吐息能冻碎金丹。”
“南荒那叫灵兽?村口看门犬吧。”
“瘸的、瞎的、掉毛的,全往桃源界一塞,也好意思摆上论道台?”
碧落宫那边有人掩嘴笑,天罡老祖没拦——前三轮被陈凡拿凡人、风谱、药谣丹顶得没脾气,这会儿玄冥谷跳出来扛旗,正合六宗心意:你南荒再能说,灵兽这道硬杠杠,总不能拿土狗糊弄吧?
陈凡没恼。
他低头吹了吹茶盏浮沫,手往桃源界方向一抬。
云海裂开一道缝,南荒桃源界的大门虚影一闪,草径、灵田、湖堤、药圃全在里头。紧跟着,一团灰黄影子从灵田埂上蹦出来,落地时右后腿“咔”地一歪——一条腿瘸着,毛色土黄,耳朵缺半边,尾巴断过一截,左眼还有道旧疤。
全场一静。
这玩意儿……真就是村口看门土狗。
玄冥谷弟子笑出声:“陈守印人,你论道论到请狗上台?”
陈凡把茶盏放下,起身,麻袍下摆扫过云砖:
“它叫老黄,桃源界看门犬。右后腿是三年前墟潮夜里咬墟奴咬断的——那晚南荒灵眼湖东埂渗了十七道墟丝,暗影卫没察觉,它先叫了。南荒三亿凡人,它认得每一个;哪个村娃半夜发烧、哪个采药妇摔了埂、哪道风里带墟腥,它比你们玄冥谷的望兽术都灵。”
他弯腰,把老黄抱上金阶。
狗不大,瘸腿支着身子,鼻子抽了抽,眼神浊,却亮。
“玄冥谷的冥霜白鹿品阶高,能结丹、能御霜、能镇宗门气运。可我问一句——”
陈凡抬眼,声音不高,却像拿铁耙刮玄冥谷脸皮:
“它认得出谁是墟奴吗?
它分得清活人命魂里,哪丝是南荒熬汤的娘,哪丝是幽墟塞进来的死意吗?
你们养灵兽,养的是战力、是排场、是品阶录上那行‘上等灵兽’。
南荒养老黄,养的是——别让娃被墟奴换了魂。”
玄冥谷枯老脸色一沉:“荒唐!灵兽辨气,本就是天性,村野土狗岂能与冥霜白鹿相提并论?”
陈凡不辩。
他拍了拍老黄脑袋:“老黄,转一圈。”
老黄瘸着腿,在金阶上慢慢转。
先经过天罡席——它闻了闻,尾巴晃了下,走开。
经过碧落宫——它瞥了眼花雾,打了个喷嚏,走开。
经过太虚、青霞、万剑半渗三宗——它鼻子抽了抽,没停。
转到玄冥谷席前。
老黄忽然站住了。
浊眼一眯,鼻翼猛张,喉管里“呼噜”一声,像老风箱里绞进了腥铁丝。它后退半步,瘸腿支不稳,可背毛“唰”地炸起来,嘴角往两边咧,露出黄牙。
“汪!汪——!”
两声,不凶,却像拿钝刀刮骨头。
玄冥谷枯老眉头一皱:“畜生吼什么?”
陈凡蹲下,摸了摸老黄瘸腿上的旧疤,声音平得像南荒雨后埂:
“它说,玄冥谷里有一股墟味。
谷主,你闻到了吗?”
“轰——”
九圈台纹猛地一颤。
不是威压,是“活物辨伪”这种最土、最实在的东西,当众咬住了六宗里最阴的那家。
玄冥谷枯老脸色“唰”地变。
他命魂里那点事,旁人看不出,可老黄这鼻子——南荒灵眼湖喂出来的辨墟之能,不认品阶、不认修为、只认“活人味和死墟味有没有混在一起”。它跟暗影卫抓墟奴抓了三年,桃源界湖堤下埋着它咬出来的墟奴骨头,比六宗望气老祖的望气术都脏、都准。
枯老下意识袖子一拂,死气往外压:“胡吠!本座堂堂化神,镇守玄冥谷千年,怎会有墟味?”
老黄不退。
它瘸着腿往前挪半步,鼻子顶着那股死气,喉咙里“呜——”地一声长呜,像村头老狗闻见坟里爬出来的东西,又像南荒娃被假娘哄骗时,它叼着娃裤脚死活不让走。
陈凡站起身,灵眼之湖蓝意从足底洇上来,不炸、不压,就那么一漾——
金阶上的死气、墟味、玄冥谷本脉的“枯意”,被湖光里“熬汤的娘、扫道老汉、药谣丹、风信风谱”一涮,底下那丝幽墟残丝“滋”地显了形:一缕灰紫,像死人指甲缝里抠出来的线,缠在枯老袖口命魂处,跟前几日碧落宫废灵根里那道墟种丝,同脉、同色、同源。
散修席“哗”地一声。
“真有墟味……”
“老狗鼻子比望气术还毒。”
“玄冥谷他妈被渗了?”
“前几日碧落宫废灵根反杀,今日玄冥谷露墟味——六宗这墙,从根里朽了。”
天罡老祖脸色铁青,望气术本能往枯老身上一扫,果真看见袖底那丝灰紫墟丝,跟他前日望见的“品阶录门渗丝”一个样,后背瞬间冒汗。
碧霄真人花帕子攥破了。
太虚子、青霞夫人、万厉峰三个半渗老祖,手里的茶盏同时顿住——他们自己命魂里也有缝,可玄冥谷这缕比他们露得狠。
大幽姬无咎镇世印痕“咔”地一缩。
他低声自语,皇极司眼线都听见:
“南荒不靠望气术,靠一条瘸腿土狗。
活人道最狠的不是陈凡这张嘴——是南荒三亿人、三亿物、连看门犬都认得墟奴和活人。
这还怎么镇?你镇世意压得动化神,压不住村口老狗叼出来的那丝脏。”
敖庆茶盏水纹第六次乱。
炎九昭抱臂彻底松开,喃喃:“朕的龙兽园养了八千灵兽,没一只干过这事。”
陈凡没追着枯老打。
他蹲回去,揉了揉老黄耳朵,从袖里摸出半块南荒烤灵薯,老黄叼住,瘸腿一歪,趴金阶上啃。
“玄冥谷主,我不说你被墟奴换了魂。
我只说——”
陈凡抬眼,声音不高,却比论道钟还沉:
“你玄冥谷的冥霜白鹿再贵,认不出墟奴混进凡人堆。
南荒这条瘸腿土狗,咬过墟潮、救过娃、跟暗影卫逮过十七道墟丝。
品阶录上,它写‘凡物,不入等’。
可昨夜南荒桃源界东埂,它又叫了三声——
三声之后,暗影卫从井底拽出来两个‘凡人’,肚子里全是与玄冥谷同源的墟种丝。”
“你问我南荒灵兽野不野?
野。
可野东西认活人。
你们六宗养的‘正道灵兽’,连自家人被墟味腌了都闻不出来。”
玄冥谷枯老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,枯皮都掐出了血印。
他想压,可老黄那两声“汪”已经钉进几万修士耳朵里。
金阶上的狗不算什么战力。
可“玄冥谷有墟味”这六个字,比化神一掌还狠——因为六宗最怕的不是敌人强,是“自己人早被幽墟渗了”。
散修席哄堂大笑。
不是笑狗。
是笑六宗——前几轮还端着“品阶为天”,这会儿连玄冥谷都漏墟味,你品阶录第一页写谁正道?
外圈凡人苦力里,扫道老汉抹了把泪,低声嘟囔:“咱南荒老黄,比他们那些仙兽通人性。”
陈凡站起来,拍了拍袍上草屑。
经过玄冥谷席时,他停半步,声音只有枯老听见:
“谷主,老黄不咬活人。
它今儿咬你,不是仇,是提醒。
你袖里那丝墟种,再不剜,等童谣声一响,品阶录门一裂,它自己会从你命魂里长出来,开花,结‘旧天道’的果。
到那天,不是南荒赶你。
是你自己,变成幽墟的谷主。”
枯老没吭声。
可他袖口那缕灰紫墟丝,在灵眼湖光里“滋”地缩了半寸,像被老黄一口黄牙吓退的耗子。
陈凡走回席位。
老黄趴金阶上,啃完半块灵薯,瘸腿一伸,尾巴尖懒洋洋扫了下云砖。
品阶录门楣上,“南荒盟·守印席”六个字蓝意又亮一寸,像被狗鼻子拱了一把活气。
云海那头,南荒桃源界里,灵犬脚印一个接一个,从湖堤到药圃,从村口到暗影卫哨位。
不是战纹。
是活人道最土的那层皮:
人认人,狗认狗,活人认活人。
墟奴混进来,不用化神查。
村口瘸腿老黄,先叫你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