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涌进山坳的速度不快,但那股子腥甜腐臭味越来越浓,熏得人脑仁疼。雾里探出的血色触手倒有七八条,每条都有成人胳膊粗细,表面湿漉漉黏糊糊,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黏液,落在草叶上滋滋作响。
“退后!”赵衡低喝,挡在了那个瘫在地上的魏兵身前。
子游和墨九立刻架起那魏兵往后拖。那兵卒已经吓得腿软,全靠两人半拖半拽才退到山坳深处。
白夜没退。他站在赵衡侧前方半步,剑已出鞘,剑尖斜指地面,眼神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触手。
一条触手率先发难,猛地一窜,像鞭子般抽向白夜面门!速度快得带起破空锐响!
白夜不退反进,侧身,拧腰,手中长剑由下向上斜撩!
“嗤啦——!”
剑锋斩入触手大半,一股暗红近黑、腥臭无比的粘稠血液喷溅出来。白夜早有防备,斩中瞬间已抽身后撤,避开血雨。那触手吃痛,剧烈地蜷曲扭动,断口处肌肉翻卷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再生!
不止一条。其余触手同时发动,三四条缠向白衡,另外几条则绕过他们,凌空扑向后面的子游和墨九!
“小心血有毒!”赵衡提醒的同时,双手在身前虚划。混沌色的光芒不再像以往那样暴烈外放,而是凝成一层薄薄的、流转不定的光膜,挡在他和白夜身前。
触手撞在光膜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像是撞进了坚韧的胶体,速度骤减。但光膜也剧烈波动,赵衡脸色一白——他现在的力量远未恢复,更擅长感知和影响地脉,这种直接对抗消耗极大。
“砍它们中段!那里有节状结构,可能是弱点!”赵衡急声道,他刚才感知到这些触手内部能量流动在某个节点有细微滞涩。
白夜眼神一厉,身法全开。他不再追求一剑斩断,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几条触手的攻击间隙游走,剑光专挑触手中段那些不太明显的、略微膨大的环节点刺、点削!
“噗!噗噗!”
剑尖精准命中,每一次刺入,触手都会剧烈痉挛,喷出的毒血也少了很多,再生速度明显减慢!
墨九那边压力稍轻,只有两条触手攻来。他把魏兵塞到子游手里,自己从腰间皮囊里抓出两把铁蒺藜,看也不看撒向触手。铁蒺藜打在触手上叮当作响,没什么实质伤害,但上面淬的麻药似乎起了点作用,触手动作迟缓了一瞬。墨九趁机拔出短刀,有样学样,专攻中段环节。
子游护着那魏兵紧贴石壁,手按在胸口。心脏处那点纯白光晕微微发烫,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向指尖。看着一条触手突然转向朝他卷来,少年情急之下,也顾不上多想,抬起手指对着那触手虚点——
指尖渗出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乳白光晕。
触手在距离他还有三尺的地方猛地一滞,像是遇到了极其厌恶的东西,尖端畏缩般向后退了退,然后更加狂暴地抽打过来,只是刻意避开了子游指尖的方向。
子游一愣,但没时间细想,拖着魏兵又往旁边躲开。
此时,赵衡已经支撑得极为吃力。光膜上裂纹隐现,他嘴角渗出血丝。但他也发现了端倪——这些触手虽然难缠,但攻击模式很单一,更像是某种凭本能行事的“低级”存在,而且它们的行动似乎严重依赖那灰雾。雾越浓,触手越强;雾被扰动,触手也会受影响。
“墨九!驱雾!”赵衡喊道。
墨九闻言,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大小的蜡丸,狠狠砸向灰雾最浓的区域和山坳入口。
蜡丸碎裂,里面封着的黄色粉末爆散开来,遇空气立刻燃烧,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和滚滚浓烟!
这是墨家特制的“驱瘴丸”,本是用来对付山林毒瘴的。黄色烟雾与灰雾纠缠在一起,发出“滋滋”的怪异声响,灰雾竟然真的被逼退、稀释了一些!
触手的动作立刻变得有些混乱、迟缓。
白夜抓住机会,剑光暴涨,连续三剑刺中同一条触手的三个环节点。那条触手剧烈抽搐,终于无力地垂落在地,迅速干瘪萎缩,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土中。
少了一条触手,压力骤减。白夜和墨九配合,又解决了两条。剩下的触手似乎意识到不敌,猛地缩回灰雾之中。灰雾也开始向后涌动,退出了山坳入口,很快消散在林间,那股腥甜腐臭味也淡去。
山坳里恢复平静,只有地上几滩正在腐蚀土壤的黑水和空气中残留的怪味,证明刚才的凶险不是幻觉。
“咳咳……”赵衡撤去光膜,咳了几声,抹去嘴角的血。他脸色很不好看,刚才的消耗不小。
“先生!”子游跑过来扶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赵衡摆摆手,看向那个瘫在地上、惊魂未定的魏兵,“你,叫什么名字?从哪里来?那东西为什么追你?”
魏兵名叫孟山,是魏国边境戍卒,隶属于衍氏城守军。大约半月前,秦将杨端和猛攻衍氏,城破在即。他们这一队五十人奉命出城夜袭秦军粮道,结果中了埋伏,死伤大半。孟山和另外七八个弟兄拼死杀出重围,逃入这片山林。
“我们本想绕过战场,逃回大梁……可就在两天前的夜里,出事了。”孟山眼神里满是恐惧,声音发抖,“我们在一个山谷过夜,半夜守夜的兄弟突然惨叫……我们冲过去看,就看到……看到一团灰雾裹着他,雾里有……有刚才那种东西伸出来,扎进他身体里……他在我们眼前,几个呼吸就……就变成了一具干尸!”
众人听得心头一凛。
孟山继续说,那灰雾吞了守夜兄弟后,就朝他们扑来。几个人没命地跑,一路上又折了两个。最后只剩下孟山和另一个叫黑子的同乡。昨天下午,他们跑到这附近,黑子说看到山坳里有光,想来碰碰运气找点吃的或人家,结果刚靠近,那灰雾又出现了……
“黑子为了让我跑,回头去挡……也被拖进雾里了。”孟山眼圈红了,“我慌不择路,闯进这里,就遇到你们……”
“你说看到光?”赵衡敏锐地抓住重点。
“是……一闪一闪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光,又像是……火,但颜色不对,有点发黑。”孟山努力回忆。
赵衡和墨九对视一眼。是黑色残片吗?难道那东西不仅是被“启动”过,还能吸引或者……引来这些诡异的灰雾怪物?
“那灰雾和触手,除了吸食人畜,还有什么特点?比如怕什么?有没有固定的出现时间地点?”墨九追问,这是墨家子弟的习惯,收集信息,分析弱点。
孟山想了想:“怕……怕火!我们逃的时候,黑子用火把挥打,那雾会退开一点,但火把很快就被扑灭了。好像……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,雾会淡很多,那些‘爪子’也不怎么敢出来。地点……好像都在山里,老林子深处,或者那种阴气重、死过人的地方。”
赵衡默默听着,结合自己的感知,心中大致有了猜测。这灰雾怪物,极可能是旧规则下产生的“怨念”或“负面能量”的某种聚合体,依赖黑暗、死亡气息存在。源核规则改写后,对这些东西的压制减弱,加上天下战乱,死伤无数,正好提供了滋生的温床。
“秦军那边呢?有什么异常吗?”赵衡换了个问题。
孟山愣了愣,摇头:“秦军……就是狠,装备好,军阵厉害。别的……没听说。不过我们夜袭那晚,好像看到秦军营地后方有片地方黑漆漆的,一点光都没有,也没人巡逻,怪瘆人的。带队的屯长不让我们靠近。”
秦军营地里有异常区域?
赵衡心中疑窦更深。天下大乱,诡异滋生,秦军作为战争机器,恐怕也难免被波及,甚至……会不会有人刻意利用这些诡异?
“你先跟我们回村,把伤养好。”赵衡对孟山说,然后看向墨九,“通知鲁师傅和其他人,近期不要单独进山,尤其不要靠近阴气重的山谷、古战场、乱葬岗这些地方。夜间加强警戒。”
墨九点头应下。
一行人带着虚弱的孟山返回桑泉村。路上,赵衡刻意走在最后,再次拿出那块黑色残片,尝试用更精细的混沌色力量去“阅读”它内部残留的信息。
残片破损太严重,信息支离破碎。但他还是捕捉到几个模糊的“意象”:一个巨大的、类似鼎或坛的阴影;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被吸入阴影;阴影下方连接着纵横交错的、暗沉沉的“脉络”;还有一个极其隐晦的、不断重复的“指令”片段——似乎与“定位”和“汇聚”有关。
这东西,像是一个古老而邪恶的“信号塔”或者“收集器”的碎片?它被启动,是在发送信号,还是在汇聚某种东西?
赵衡收好残片,抬头望向西方。那是秦国,也是天下战乱最炽烈的地方。
陈远用命换来的新规则,刚刚萌芽。
而旧时代积攒的黑暗与血腥,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反扑。
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(第402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