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四月十五,暮春。
紫宸殿里光线很好,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格。殿内已经布置过了——不是朝会时的肃穆,更像是……议事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,案上摊着地图,还有几摞文书。周围设了座位,不多,十几个,都是雕花圈椅,铺着锦垫。
柴荣坐在主位,没穿朝服,是常服,深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革带。左臂已经完全好了,只是偶尔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。他坐得很直,但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弛了些——新律推行虽然遇到阻力,但大体上在往前走;登州船厂那边,赵匡胤来信说第一艘海船已经试航成功;南唐虽然小动作不断,但淮水防线还算稳固。
最重要的——契丹那边,韩德让又来了,带回了耶律挞烈的答复:愿意继续谈,条件可以再商量。
这意味着,北境至少能安稳半年。
够了。半年时间,可以做很多事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内侍唱名:“宣——赵匡胤、郭荣、王溥、范质、魏仁浦、高怀德——觐见——”
被点到名字的人陆续进来。赵匡胤是从登州赶回来的,风尘仆仆,脸上还带着海风刮出的皴裂;郭荣从潼关来,左臂的伤已经好了,但走路时还能看出轻微的跛;王溥、范质、魏仁浦三位宰相,穿着紫色朝服,神色凝重;高怀德是禁军都指挥使,武将打扮,甲胄擦得锃亮。
“都坐。”柴荣指了指那些圈椅。
几人依次落座。张三站在殿门口,手按着刀柄,眼睛盯着地面。他今天不当值,但陛下特意让他来——说是让他听听。听什么?他不懂,但站得很直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柴荣开口,声音不高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今天叫你们来,就一件事——定国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潼关一战,我们守住了。但这一仗,也打醒了朕——光守不够,得攻。可往哪攻?怎么攻?诸位都说说。”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高怀德先开口,他是武将,说话直接:“陛下,臣以为当北伐!契丹占我燕云十六州几十年,此仇不报,将士们心里憋着火。如今我军新胜,士气正旺,当一鼓作气,收复失地!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但柴荣没表态,只看向其他人。
范质沉吟道:“高将军所言虽是,但……国库空虚,粮草不继。潼关一战,消耗巨大,如今刚缓过一口气。若再起北伐,恐国力不支。臣以为,当以休养生息为主,先固本,再图外。”
“固本?”魏仁浦摇头,“范相,南唐在淮水增兵,后蜀在剑门关修寨,北汉在太原练兵。这些人,会给我们时间固本吗?只怕我们一松懈,他们就会扑上来。”
几人各执一词,各有各的道理。柴荣静静听着,等他们都说完了,才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匡胤和郭荣。
“元朗,你说。”
赵匡胤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:“陛下,臣以为——当先南后北。”
“理由?”
“第一,南边富庶。江南鱼米之乡,蜀中天府之国,打下来,钱粮就有了。第二,南边兵弱。南唐兵娇气,后蜀兵散漫,比契丹骑兵好打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南边那些国主,都在观望。看我们和契丹拼得两败俱伤,好坐收渔利。不把他们打服了,我们永远不能安心北伐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。郭荣也站起身:“臣附议。臣在潼关守边多年,最清楚契丹骑兵的厉害——来去如风,野战无敌。我们要北伐,得在平原上跟他们硬碰硬,那是我们的短处。但南边不同,水网密布,山地崎岖,我们的步兵有优势。”
两人说完,重新坐下。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柴荣看向王溥:“王相,你怎么看?”
王溥缓缓起身,躬身道:“陛下,诸位所言都有道理。但臣以为——国策之定,不在辩理,而在务实。如今我朝,最缺的是什么?是钱粮,是时间。北伐需要钱粮,需要时间练骑兵,需要时间积累国力。而这些,南边可以给我们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江南:“打下南唐,得其赋税,可充国库;得其水师,可为我用;得其工匠,可壮军工。待南方平定,国力强盛,再回头北伐,才是万全之策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实处。
柴荣听完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都说得对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北伐是国仇,必报。但报仇不是光凭一腔热血,得有本钱。我们现在,本钱不够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从开封划到淮水,又从淮水划到长江。
“所以,朕定的国策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先南后北,先易后难,富国强兵,再图燕云。”
声音不高,但掷地有声。
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这话说出来,就是定调了。未来几年,甚至十几年,大周的战略方向,就这么定了。
“具体方略,”柴荣继续说,“分三步。第一步,巩固内政——新律必须推行下去,国库必须充实,禁军必须整肃。这些,王相、范相、魏相,你们负责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三人躬身。
“第二步,经营南方——淮水防线要加强,水师要练,海路要通。张永德在淮水,赵匡胤在登州,你们两个,一个守,一个攻。守的要稳,攻的要快。”
“臣遵旨!”赵匡胤重重点头。
“第三步,”柴荣看向郭荣和高怀德,“北境防御。郭荣回潼关,高怀德整顿禁军。契丹那边,谈可以谈,但防不能松。耶律挞烈要是敢动,就给朕打回去。”
“是!”
部署完,柴荣重新坐下,看着众人:“此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可能需要三年,五年,甚至更久。朕有耐心,你们也要有耐心。但有一点——”
他声音陡然转冷:“既定了国策,就要坚定不移。朝中若有人反对,地方若有人阻挠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乱世用重典,朕不惜这个名声。”
这话说得狠。但没人敢反对。大家都明白——这条路,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
“另外,”柴荣语气缓和了些,“潼关一战,有功将士,该封赏的封赏。阵亡的,抚恤要发到位。赵匡胤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智取潼关,又守城有功,擢升殿前都指挥使,领禁军。”
赵匡胤一愣,随即单膝跪地:“谢陛下隆恩!臣……必不负所托!”
“郭荣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守潼关有功,擢升成德军节度使兼潼关防御使,镇守北境。”
“臣遵旨!”
封赏完,柴荣摆摆手:“都去吧。该做什么,抓紧做。朕要看的,是结果。”
众人行礼退下。脚步声渐远,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张三还站在门口,有点发懵。刚才那些话,他听懂了大概——要先打南边,再打北边。可是……为什么要这么麻烦?直接打不行吗?
他想不通。但陛下说这么定,那就这么定吧。
柴荣一个人坐在殿里,看着案上的地图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移到西,光格变长了,斜斜地投在地上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暮色渐起,天边有晚霞,红彤彤的,像烧着的火。宫墙下的柳树已经绿透了,在晚风里轻轻摇摆。更远处,开封城的炊烟袅袅升起,一缕一缕,融进暮色里。
春天要过去了。夏天来了。
他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天,也是春天。一睁眼,成了柴荣,成了后周皇帝。那时候心里是慌的——乱世,战争,死亡,还有……那个注定短命的史书记载。
但现在,一年多了。潼关守住了,新律推行了,国策定了。
虽然前路依然艰难,但至少……方向明确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带着暮春花草的香气,还有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炊烟味。
活着,真好。
能做一些事,改变一些事,更好。
他转身走回案前,案上还堆着文书。他拿起最上面一份——是户部递上来的,新税制推行第一月的汇总。数字密密麻麻,但他看得很仔细。
看完,提笔批道:尚可,但须防基层加码。着派御史巡查,凡有借机盘剥者,严惩不贷。
批完,放下笔。又拿起下一份,是兵部关于禁军整肃的章程……
他就这样一份份批,一份份处理。殿里渐渐暗下来,张德钧进来点了灯。灯是宫灯,琉璃罩子,光线柔和,不刺眼。
更鼓响了。当,当,当……
戌时了。
他批完最后一份,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左臂已经不疼了,只是写久了字,还是会酸。
“陛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张德钧轻声说。
“端来吧。”
晚膳比平时丰盛了些——一碗米饭,两碟青菜,一小碗鱼羹,还有两个蒸饼。鱼羹是新鲜的鲫鱼熬的,汤色乳白,飘着葱花。
他慢慢吃着。饭很香,鱼羹鲜美。他吃得很仔细,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。
吃完,张德钧收拾碗筷。柴荣忽然问:“张伴伴,你跟了朕多久了?”
张德钧一愣:“回陛下,一年零四个月了。”
“一年零四个月……”柴荣重复了一遍,“觉得朕变了吗?”
张德钧低头:“陛下……陛下更沉稳了。”
柴荣笑了:“是啊,更沉稳了。也更……累了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摆摆手让张德钧退下。
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他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,仰头看着。
地图上,大周的疆域标注得很清楚——北到黄河,西到潼关,南到淮水。不算大,但也不小。而在南边、西边、北边,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——那是南唐、后蜀、北汉、契丹……
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空白,一点点涂上大周的颜色。
路还长。但至少,第一步迈出去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到殿门口。张三还站在那里,站得笔直。
“张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今天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……听明白了一些。”张三老实说,“就是要先打南边。”
“对。”柴荣点点头,“但不止是打。是治国,是安民,是让这个天下……重新太平。”
张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柴荣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干。以后……有你出力的时候。”
说完,他走出大殿。暮色已经深了,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星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精神一振。
他沿着宫廊慢慢走。廊下挂着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远处有侍卫在巡逻,脚步声整齐,盔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就像这个王朝,虽然还弱小,但已经在走向正轨。
他走到宫墙边,停下脚步。墙外就是开封城,此刻万家灯火,点点光亮在夜色里闪烁,像星河落到了人间。
那里有百姓,有商人,有工匠,有士兵……有无数活生生的人,在活着,在挣扎,在希望。
他要守护的,就是这个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夜还长。
但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