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汴京的那天,天是灰的。
不是要下雨的灰,是雨停了云不散,空气里全是水汽的灰。
灰得沉,灰得闷,灰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黄河水的腥味,和城外麦秸腐烂的气息。
那气息钻进鼻子里,黏糊糊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。
武松是被抬进城的。
不是骑马,不是坐车,是躺在担架上,被人抬着。
他的右腿中了一箭,差半分就伤到骨头。
左臂中了两箭,肩上中了一箭,身上还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。
医官替他取箭的时候,他咬碎了一颗牙,满嘴是血。
他没有叫,只是把碎牙和血一起咽了下去。
秀娘站在宫门口,抱着孩子,已经等了整整一天。
从清晨等到晌午,从晌午等到黄昏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干裂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贴着她的胸口,呼吸匀匀的。
她看见那副担架,看见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、缠满绷带的人。
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旁边的宫女连忙扶住了她。
武松看见她了。
他躺在担架上,仰着头,看着她。
他想笑一下,想告诉她没事。
可嘴角动了动,只挤出一点浅浅的、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弧度。
秀娘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孩子递过去,递到武松面前。
孩子醒了,睁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小手,摸了摸他脸上的绷带,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。
武松的眼睛湿了。
他别过头去,把脸埋进了担架上的枕头里。
当天夜里,武松发起了高烧。
医官说是箭毒入体,伤口没有及时处理,毒血渗进了经脉。
他躺在龙床上,浑身滚烫,像一块被烧红的铁。
秀娘用凉水浸了帕子,敷在他额头上。
帕子很快就热了,换下来,又敷上。
换了一块又一块。
水盆里的水,换了一盆又一盆。
武松在说胡话。
声音很轻,很碎,像是梦呓。
“方杰……走左边……左边有埋伏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俺打不下那座城……”
他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在挥刀。
秀娘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烫,烫得她手心发疼。
她没有松开,只是紧紧地握着。
秀娘守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烧退了。
武松睁开眼睛,看见头顶明黄色的帐幔。
看见秀娘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块皱成一团的帕子。
她的头发散着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眼角有干了的泪痕。
武松伸出手,轻轻地把那几缕碎发从她脸上拨开。
手指碰到她的脸颊,凉凉的,滑滑的。
秀娘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
摸到那块焦黑的木头。
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
三日后,武松上朝。
他坐在龙椅上,右腿还缠着绷带,左臂吊在胸前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可他坐得很直,腰板挺着,头抬着。
眼睛望着下面那些站着的人。
张御史站在最前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。
他的胡须在抖,手也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不是怕,是气。
是憋了三天,憋得快要炸开的气。
武松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野狼坡一战,朕中了完颜泰的埋伏。损兵折将,马骏战死。是朕的错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铜铃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。
那些大臣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。
他们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张御史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胡须翘着,眼睛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又一步。
靴子踩在金砖上,哒哒作响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陛下,你说这是你的错。可臣要问一句——这错,是怎么犯的?”
武松没有说话。
张御史的声音拔高了,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喷出来的岩浆。
“臣早就说过,陈文远不可信!臣早就说过,完颜泰诡计多端!臣早就说过,不要轻信降将!可陛下听了吗?”
他的手在抖,指着武松,手指在抖。
在大殿上指着皇帝的鼻子,这是死罪。
可此刻,没有人在意这个。
“陛下说信陈文远,是因为林将军信他。可林将军看的是三年前的陈文远!三年!三年能把一个人变成鬼!陛下连这个都不懂吗?”
“就这三个字‘朕信他’,就把几千个弟兄的命送掉了!就把马骏将军的命送掉了!就把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、替陛下卖命的兄弟的命,送掉了!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了,流了满脸,流进胡须里,亮晶晶的。
他没有擦,只是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燕青忍不住了。
他从武松身后站出来,脸涨得通红,手按着刀柄。
“张御史!你够了!陛下在野狼坡,身中数箭,差点连命都丢了!陛下是为了谁?是为了天下百姓!为了把金兵赶出去!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,指着陛下的鼻子骂?”
张御史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燕头领,你说老夫没有资格?老夫的儿子,死在真定城下。老夫的侄子,死在大名府。老夫一家死了三口人,都是为了他!”
“老夫不是没有资格,是太有资格了!正因为有资格,老夫才要问——陛下,你到底要把这些人带到哪里去?你到底还要死多少人,才肯罢休?”
燕青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。
他看着张御史那张满是泪痕、被愤怒和悲痛烧得扭曲的脸。
他忽然发现,他反驳不了。
张御史说得对。
每一句都对。
他闭上嘴,退了回去。
吴用一直站在旁边,捻着胡须,没有说话。
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眼睛盯着地面。
等到殿中彻底安静下来,他才开口。
声音不高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张御史,你说得对。陛下信错了人,几千个兄弟死了。这是事实。”
张御史抬起头,看着他,泪眼模糊。
吴用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武松。
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、浑身缠满绷带、却把腰板挺得笔直的人。
“可张御史,臣要问你一句——若陛下不信陈文远,这一仗,该怎么打?”
张御史愣住了。
吴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可每个字都像是针,扎在人心上。
“完颜泰占着定州,韩德明守着粮道,金兵兵精粮足。咱们有什么?咱们远道而来,粮草不济,兵力不足。硬攻,攻不下。围城,围不赢。不用陈文远,用什么?用那些兄弟的命,去填那座填不平的城吗?”
“陛下信陈文远,不是因为陛下蠢,是因为陛下没有别的选择。打仗就是这样,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,也得往里跳。因为你若不跳,连跳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武松,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,臣不是为陛下开脱。野狼坡之败,陛下有责任。可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陛下用陈文远的时候,没有疑他。这是陛下的器量。”
“陈文远背叛陛下,是陈文远的罪过,不是陛下的。陛下不要因为这一败,就失了锐气。失了锐气,才是真的败了。”
大殿里又安静了。
张御史站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,眼眶干涸了,红得像两个空洞。
他忽然跪下去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跪在那里,额头抵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武松从龙椅上站起来。
他的腿还很疼,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。
可他没有扶着任何东西,自己站直了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走到张御史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张御史抬起头,看着他。
武松的脸上没有怒,没有愧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和疲惫之后的平静。
他伸出手,按在张御史的肩膀上,按得很重。
“张御史,你说得对。朕有责任。朕不推卸。”
“可朕不能因为这一败,就不打了。完颜泰还在定州,金兵还在河北,那些百姓还在等着朕去救他们。”
“朕要是因为这一败就站不起来了,那些死去的兄弟,才真的是白死了。”
他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燕青冲上来扶住了他。
他推开燕青的手,自己站直了。
一步一步走回龙椅,坐了下来。
他看着下面那些低着头的大臣。
看着那些武将,看着那些文官。
看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,看着那些新招募的年轻人。
“野狼坡的仇,朕记着。”
“陈文远的债,朕记着。”
“完颜泰的人头,朕也记着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。
带着那些还没有干涸的血,带着那些还没有冷却的恨。
带着那团烧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灭过的火。
“朕会讨回来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朕等得起。完颜泰,等不起。”
散朝后,武松回到御书房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望着北边。
望着那片灰蒙蒙的、藏着无数未知的天。
风吹过来,把窗纸吹得扑扑响。
燕青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吴用也站在那里,也没有说话。
武松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吴先生,你说,陈文远现在在做什么?”
吴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应该和完颜泰在一起。庆祝他们的胜利。”
武松点了点头。
“庆祝吧。让他们庆祝。庆祝完了,就该还债了。”
他的手按在窗棂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风吹过来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
他望着北边,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定州城。
望了很久。
“陈文远,你欠朕的。朕会讨回来。一分一厘,连本带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