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ss,我就送到这里了。
佐藤益木跨坐在摩托车上,一只脚撑着地面,引擎还在低低地轰鸣。她摘下头盔,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露出那张素来酷酷的脸——此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示意朝斗可以下车了。
暮色已经铺开了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把RAS演出场馆的入口照得一片暖黄。远处的场馆外墙贴着巨幅海报,珠手知由的脸以dJ的姿态占据了最大的版面,旁边是RAS的标志——锐利、张扬、不容置疑。
入场的观众已经排起了长队,嘈杂的人声和检票广播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朝斗从摩托车后座下来,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益木。
他挤出一丝微笑。
说是微笑,不如说是肌肉勉强执行了大脑发出的指令,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有限,眼睛里没有笑意,但益木没在意——她向来不擅长读取这种细微的表情,或者说,她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。
谢谢你,益木。朝斗说。
昨天晚上——那场一个人在空舞台上打到近乎虚脱的练习之后,朝斗躺在后台休息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明天还能不能撑住,而是:怎么去赴那个约。
用电车加跑步,很不好说,RAS的演出结束至少要九点多,从场馆到最近的电车站步行十五分钟,等车加换乘至少四十分钟,到了羽丘附近再跑到文化节会场——就算把肺跑炸了,怎么算都要一个多小时。
而Roselia的演出——
他算了无数遍,每一遍的结果都是一样的:很危险。
除非——
佐藤益木有一台摩托车。
这是他昨晚得知的。益木来场馆接东西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,朝斗几乎是在那一刻就做出了决定——如果演出结束之后能坐上益木的摩托车,从场馆到羽丘的路程可以压缩到二十分钟以内。
风驰电掣,只要不堵车,他就能赶上。
益木答应得很干脆,她知道自己店长的为人,如果不是一定需要她,就肯定不会麻烦她,佐藤益木倒是笑着表示自己学摩托车原本只是兜风散心,今天居然有了更正经的用途!
就说了一句:boss你开口了,那肯定没问题,然后就回去准备了。
此刻,朝斗站在场馆入口,看着益木重新戴上头盔,忽然开口:
益木,我觉得……RAS的鼓手,还是应该属于你。
益木的手停在头盔扣带上,抬起眼看着他。
如果多惠离开了RAS,你要不还是——
益木打断了他,语气干脆,但并不生硬。她把头盔扣带扣好,双手重新握住车把,看着朝斗的眼睛。
RAS的音乐确实很吸引我,但作为一名乐手,在对自己技术提高的同时,也不能失去对伙伴的承诺。她说得很认真,和平时那个酷酷的样子不太一样,店长,除非RAS真的会缺吉他手和鼓手,否则你不要再说了。
朝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两根鼓棒。
不是普通的鼓棒——握柄的纹路和材质都透着一股不凡的质感,木头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,像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。朝斗把鼓棒递到益木面前。
这是很不错的鼓棒。他说,来自一个世界闻名乐队的鼓手,应当配得上你——益木,的形象。
益木接过鼓棒,在手里转了转,感受着那微妙的重量平衡,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很浅的、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。
……谢了,店长。
好好欣赏RAS的演出。朝斗说完,转身朝场馆入口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益木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皱了一下眉。那个背影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看起来比平时沉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每走一步都在跟那个重量较劲。
朝斗又不是第一次登上舞台,况且这个舞台跟他先前参加的那几项大赛相比,算不得什么吧。
益木握了握手中的鼓棒,发动摩托车,引擎声轰鸣着远去了。
——
朝斗走进后台通道的时候,周围的噪音一下子被隔绝了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调音声和工作人员的对讲机杂音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——
每走一步,心就跳得更重一分。
怦。怦。怦。
因为紧张吗?不是……哦不,是的——但至少不仅仅是紧张。那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,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胸腔,攥住了心脏,一下一下地挤压着。他知道那只手是什么。
他太清楚了。
畏惧。
心中畏惧的根源,他清楚无比。
九年前的雨夜,老化的电线,电流穿过手臂和眼睛时全身的酥麻——那种酥麻不是痒,不是疼,而是一种让所有神经同时短路的感觉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。
他清晰地记得电流劈到自己的手臂时,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——伴随着肌肉的跳动,电流在他的身体里找路走,沿着血管、沿着骨骼、沿着每一条神经末梢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他的身体里钻。
然后是眼睛。
电流到达眼睛的那一瞬间——他至今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感觉。或许不能用眼前一白来形容那么简单,麻痹感从眼球内部炸开,像是眼眶里塞进了一颗正在膨胀的光球,热得发烫,亮得刺骨,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熄灭了。
超忆症在这一刻爆发出来,且无法被抑制住。
那些画面不是——回忆是可以选择的,你可以选择淡忘。但超忆症不给选择,它们直接撞进意识里,像一列失控的列车,碾过他所有的心理防线。雨声、焦糊味、金属支架的触感、电流穿过身体的酥麻——每一样都清晰得可怕,清晰到他能感觉到九年前那种皮肤的灼烧感重新爬上了手臂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这样的酥麻感会伴随着他打鼓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坐在鼓组后面的每一秒,他都能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手——从后背伸进来,穿过肋骨,扣在心脏上,随着鼓点一收一放,时而可能还会拨动心弦。
真的能感觉到,心脏每跳一次,那只手就收紧一次,像是在提醒他:我在,我一直都在,你忘不掉的。
那种难受的感觉,他没有跟任何人说,因为说出来又能怎样呢?让珠手知由换鼓手?不可能。RAS还没有备用的鼓手,他是唯一的选择。
告诉瑞依和多惠?更不可能,她们也有自己的压力要扛——瑞依刚加入乐队不久,还在适应;多惠两头跑已经够辛苦了。他不能把自己的恐惧再分一份给她们。
至于告诉友希那——
不知道为什么……但朝斗不想再在友希那……莉莎面前,诉说往日的痛创,再不想展示曾经脆弱的自己。
他答应了她,在那间猫猫咖啡厅里,他牵着她的手,看着她眼眸,一字一句地说:我肯定会来看Roselia的演出。
如果她知道他打鼓的时候心脏被攥着、每一秒都在和恐惧搏斗、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想从舞台上逃走——她会怎么做?她会取消演出吗?她会在舞台上分心吗?
他不能让她担心,她明天也有演出,她需要专注,她需要相信他没事。
所以他选择扛着,他不是一个人。
因为RAS是珠手知由苦心沥血准备的杰作。
那是一个未来还很遥远的乐队,如果朝斗这边掉链子,那将无疑在这块璞玉上刻下瑕疵。珠手知由把一切押在了RAS身上——时间、金钱、才华、自尊——她不能输,他也不能让她输。
昨晚,他发疯一般练了一整晚。
当然不是要练技术,他的技术早已经靠谱了,他练的是忍耐——让自己适应那种酥麻和悸动,让自己的身体记住即使心脏被攥着也能打下去的感觉。
一遍又一遍,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,再推到崩溃的边缘,再拉回来。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,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默念同一个词——
约定。
自己又充满了力量。
然后继续打。
直到天亮的时候,他对自己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些概念——
至少,今天的演出,他能稳住。
肯定不会出意外。
至少演出这段时间——肯定。
后台休息室里,pareo已经在检查键盘的连接线了,瑞依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调整呼吸,多惠背好吉他坐在椅子上,安静地等着,珠手知由不知道在哪里——大概又在检查灯光和音响的最终调试了。
朝斗坐到鼓组后面,拿起鼓棒,在掌心里转了转。
鼓棒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,他深呼吸,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反复确认——节拍在心里,旋律在心里,加花的段落在心里。
没问题,都在。
……
没问题的……
观众开始入场了。
隔着后台的墙壁,他能听到入场的人声——从低沉的嗡嗡声逐渐变成清晰的话语和笑声,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嘈杂。然后灯光暗下来,人声变成了期待的低语。
舞台的幕布还没有拉开。
朝斗坐在鼓组里,透过鼓面的缝隙看向舞台前方——大屏幕上,倒计时开始了。
10。
9。
8。
他深呼吸。每一次吸气,那只攥着心脏的手就松开一点,让他能吸进去;每一次呼气,那只手又收紧,像是要把他的心跳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7。
6。
5。
——约定。
4。
3。
2。
——她们还在等我。
1。
幕布拉开。
聚光灯——亮了。
数道白光从舞台上方倾泻而下,像瀑布一样砸在舞台上,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。紧接着,镭射线启动了——蓝色和紫色的光束从舞台两侧交叉扫射,划破空气,在烟雾中画出一道道锐利的光弧。
朝斗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一瞬间——
电流。
九年前的电流。
从头顶劈下来,穿过手臂,穿过眼睛,全身酥麻——那只手猛地攥紧,心脏像被捏碎了一样疼了一秒。
他的后背僵住了,手指痉挛性地握紧鼓棒,冷汗从额角冒出来——
好像带着火花的电线在他的眼前飞舞……
但他已经在打鼓了。
鼓棒落下的第一个音符,精准,干脆,像一颗子弹击中靶心。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——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,手臂挥动的轨迹、踩踏的力度、加花的时值,全部按照排练过无数遍的程序运转着。
他的身体记得每一个鼓点该落在什么位置,即使他的大脑已经被恐惧占满了一半。
另一半在想她。
猫猫咖啡厅里她不高兴的表情,她低着头说只是时间刚好有空而已的嘴硬。她伸出小拇指时微微发红的耳尖。
她最后说出如果赶不上也没关系时,眼睛里那种明明很在意却要装作不在意的倔强。
聚光灯在头顶闪烁,镭射线在他眼前交错,每一道光扫过来的时候,他的皮肤上都会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——像是电流在皮肤表面爬行,随时准备钻进身体里。
克服……是做不到的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只是打鼓。
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,把恐惧压在每一个鼓点下面,用节奏填满脑子里所有不该出现的画面,心脏被攥得很紧,呼吸很沉,汗水从额角滑下来——但他不停。
他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