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碑没有建在官邸广场中央，而是立在港镇北门与码头之间的旧税关前。
那里地势较高，从入港水道便能看见，又不会妨碍居民取水、运粮和集市通行。老鲁带工匠选了一块丈余高的花岗岩，没有追求三丈巨碑，只把底座埋入夯土和碎石，确保风雨季不会倾倒。
碑石正面刻着“大明新金山港镇”七字，背面则记远征军抵达、建立前埠、攻取白石坡、夺取港镇和击退南方舰队的年月。
何文盛删掉了工匠原拟的“尽归王化”四字。
“白石坡以外还有许多地方连路都没探清，南方大港也仍在西班牙人手里。”他用笔点着碑文，“石头可以立得久，账不能写假。”
曹七靠在门边笑道：“碑上写得太老实，后人未必知道咱们打得多狠。”
“功过册里有阵亡姓名、炮药消耗和缴获数目。”何文盛头也不抬，“想知道多狠，自己翻账。”
阵亡者姓名被另刻在碑座四面。明军、辅兵和受雇工匠分列记录，不因身份不同删去。四名无人知道汉字姓名的外籍辅兵，则由米盖尔提供原名和家族名，再让通译标注读音。
米盖尔看着其中一个名字，沉默许久：“他的妻子问过，死的人能不能领粮。”
“按阵亡辅兵抚恤，先给三个月。”郑森说道，“以后是否继续，由镇议和公账每年核定。他留下的欠工票全部兑现。”
“她不识字。”
“木牌、手印和见证人都留档。你替她解释，不替她领。”
米盖尔点了点头：“这样便够了。”
立碑当天没有让全镇停工。北门守军照常轮值，浅湾仍有人抽水修船，白石坡运来的两车矿料也按时入仓。只有未当值的军士、居民代表和工匠聚到税关前，人数不过数百。
郑森没有换上新甲，只穿着洗净的旧战袍。施琅从前埠赶来参加仪式，待碑文宣读结束便要立刻返回，前埠的守备不会因此中断。
何文盛捧来的也不是夸大战果的功名册，而是四本已经封存的账册：《远征军功过册》《新金山银务总账》《港镇户粮册》和《鹿角湾海防册》。
他没有把账册埋入碑下，只将四份目录和封存编号放进涂蜡铜匣，嵌入碑座暗格。正本仍分别保存在官邸、前埠和回航船上。
“埋掉正本容易，查账时挖碑可不方便。”何文盛合上暗格，“这里存目录，告诉后来人去哪找。”
曹七站在人群前列，右肩仍不敢完全伸直。他身后的火铳手没有举枪欢呼，只依军令列成三排，火绳全部熄灭，枪口朝上。火药库就在两条街外，任何庆典都不得放空铳。
施琅看向港内。受损的“圣地亚哥”号拆去上层破帆，正在搭架修理；“破浪”号仍抛双锚停在浅湾，船尾手摇泵有节奏地起落。两艘沉船位置插着警示木标，打捞艇只在平潮时靠近。
“眼下能出外海的，还是只有回航那条补给船。”施琅低声道。
“所以前埠不能松。”郑森说道，“南方逃回去四艘，下一次未必进鹿角湾。他们可能封海，也可能派兵从淡水河上岸。”
“前埠留两个月粮，岸炮药额不动。”施琅回答，“港镇再缺人，也别来抽我的炮手。”
“何文盛不会批。”
何文盛在旁边听见，抬起眼：“统领亲自开口也不批。除非港镇北门被破，或浅湾必须弃守。”
施琅笑了一声：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
碑前摆着三只陶碗。郑森先将一碗酒洒在刻有阵亡者姓名的碑座前，第二碗遥祭远征途中死在海上的军士，第三碗没有洒尽，只饮了一口，余下交给众人分饮。
他没有宣称整片美洲已归大明，也没有让港镇居民跪拜。
“今日立碑，只记一件事。”郑森面对众人说道，“大明远征军渡海到此，守住了港口、粮仓和矿路。此后在这里经商、耕作、捕鱼的人，按册领粮，按工取酬；军士不得私夺房屋，官吏不得私分银货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翻译，米盖尔又用当地土语复述一遍。居民听见的不是遥远朝廷的豪言，而是与口粮、房屋和劳役直接相关的规定。
郑森继续道：“愿守港者，登记姓名；愿离开者，查明并非敌军细作，可以带走自己的财物。南方军队若再来，城门先收居民，炮位再开火。谁借战事抢粮夺宅，不论明人还是外人，都按军令处置。”
胡安和阿隆索被看守押到税关二楼，从窗口看见立碑仪式。
阿隆索脸色灰败。他曾经的守备官邸已经变成明军军令室，原本由军官和教会瓜分的粮仓，如今每一袋粮都有编号。胡安则盯着港内正在修理的旗舰，手指不自觉扣紧窗沿。
“他们守不住。”胡安低声道，“南方还有城镇，还有军队。王室会派更多船来。”
阿隆索没有附和。他看见北门居民正在凭木牌领取修屋木料，也看见西班牙俘虏中的木匠用劳动换取额外口粮。
“也许。”阿隆索沙哑地说道，“可下一支舰队来时，这里不会再是一座等援的空城。”
税关外，仪式结束后，各队立刻散开。
施琅带二十名护兵返回前埠；梁岳去北门检查新炮位；曹七回校场监督火铳队换班；赵海和阿顺摊开南路新图，准备给第二队骑探划定撤退点；老鲁则带工匠登上“圣地亚哥”号，继续拆除受损舵架。
何文盛最后离开碑前。他发现一名刻字工匠还在收拾碎石，便翻开工役册，给对方补记半日工粮。
当天傍晚，南路哨骑送回一封急报。
淡水河以南发现两处新搭的草棚，附近有马蹄、火绳灰和海盐袋，人数不超过二十。对方没有北进，更像是在观察明军哨线。
郑森看完，将急报压在新金山地图边缘。
“第三队明早接替，不靠近草棚。”他对阿顺说道，“先找他们的水源和退路。若是南方派来的探子，让他们看见北门的墙，看不见咱们的粮仓。”
阿顺收起地图：“探清之后呢？”
“等他们先动。”
军令室外，鹿角湾的夜间号灯依次点亮。港镇升一盏，前埠回两盏，浅湾修船处最后亮起一盏低灯，表示船体、火药和看守均无异常。
数月后，载着军报的回航船会抵达大明。更久以后，新的船、新的人和新的命令才会越过重洋来到这里。
在那之前，新金山已经有了城防、粮册、银账、炮位和守军。
郑森提笔，在南路草棚旁写下日期，随后将第三队骑探的出发木牌交给阿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