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仁穿过前院,走过游廊,绕过影壁,一路往正堂走。
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敢拦。
那些家丁只是跟着他,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,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后退。
毕竟,一个月就几百文,玩什么命啊?
正堂的门大敞着,杜家老爷杜光庭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
他今年五十出头,保养得宜,面皮白净,颌下一部修得整整齐齐的山羊须,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,腰间系着玉带,看着不像个地主,倒像个退了休的京官。
宇文融和冯宁到襄州才几天,已经把杜家的隐田翻出来两千多亩。
杜光庭心里窝着一团火,可面上一点不显。
“你是杜光庭?”
杜光庭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是老夫。你又是谁?”
“找你借东西的。”
“借东西?”杜光庭把茶盏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,“借什么?”
冯仁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走到客位那把黄花梨木椅前,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的雕花,然后转过身,坐下了。
“借你脖子上那颗脑袋用用。”
站在廊下的家丁们面面相觑,有人手里的棍棒攥紧了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被吓的,是被这句话里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头给弄懵了。
杜光庭笑了,起身走到家丁前,“如果连一个乞儿你们都弄不死,那以后就别吃我杜家的粮了。”
话音刚落,正堂前的家丁们便动了。
不是一拥而上,而是有章有法地散开,像是操练过无数遍的阵势。
拿刀的分列两侧,持棍的堵住退路,剩下几个挽弓的翻身上了廊顶,弓弦拉开。
看着阵势,冯仁冷声道:“杜员外,私自藏匿弓箭,按大唐律,该如何判?”
杜光庭的白脸皮抽了一下,“这位先生,你说我杜家私藏弓弩?有何凭证?”
卧槽?人都站房梁上了,当我眼瞎?
冯仁白了他一眼,“大唐律疏议卷十九,擅兴律。
私有禁兵器者,徒一年。弩一张,加二等。
甲一领及弩三张,流二千里。甲三领及弩五张,绞。”
他把律条背完,顿了顿,然后缓缓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廊顶弓手,弩五张,甲十二领。死罪。”
廊顶上一个挽弓的家丁手抖了一下,弓弦“嘣”地一声轻响。
箭矢脱了弦,斜斜地射进院中一棵老树的树干里,箭羽犹在嗡嗡颤动。
杜光庭进屋,缓缓关门,“动作麻利些,我的庭院,不兴留死人到第二天。”
门一关。
院内打斗声不断。
甚至还有鲜血喷涌。
杜光庭丝毫不在意,毕竟大摇大摆进门,没点能力他是真不信。
床上,两名女子瑟瑟发抖。
他脱了衣裳,“你们怕什么?外边十几个打手,刀剑弓弩棍棒,他能活下来,那也只能是神仙。”
半个时辰,外边的打斗声停。
杜光庭笑了笑,把女子抱得更紧。
‘衣也。’
“他娘的……!”
门被推开,杜光庭刚要怒骂,他脸色瞬间变得惊恐。
只见那青衫已经变成了血衣,冯仁手上还提着一个打手的尸体。
杜光庭在床上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挤出一个字来:“你……”
冯仁将尸体丢到床边,“是我亲自来取,还是你自己动手?”
杜光庭转身掐着两名女子的脖子,“我手中有人质,你若上前,我掐死她们!”
“嗖嗖!”
两道破空声响起,烛火闪烁,杜光庭瞬间不能动弹。
冯仁走上前,掰开他的手,又对两名女子道:“接下来你们处理,我在外边等着。”
说完转身,走出去,关上门。
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息。
断了的弓弦挂在廊檐下,在风里一晃一晃的,像一根悬而未决的绞索。
屋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,两下,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的闷响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那两个女子披头散发地走出来,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方带血的砚台,另一个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攥砚台的女子在冯仁面前站定,缓缓跪下去,把砚台搁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。
“恩人。”
冯仁低头看着她。
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女子的声音在发抖,“妾身姐妹二人被他掳进府中三年,今日手刃此獠,死而无憾。请恩人送我们去见官。”
冯仁把那块干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
冯仁说完捡起地上长刀,进屋。
杜光庭仰面倒在床榻上,额角一个铜钱大的窟窿,血已经凝了,糊在半边脸上,像泼了一碗隔夜的猪血。
那两名女子下手极重,砚台是肇庆端砚,足有三斤沉,棱角锋利,一击下去连哼都没让他哼完。
冯仁在床边站了片刻,然后伸手抓起杜光庭的发髻,将那颗脑袋提起来,横刀架在喉结上方。
刀刃是杜家自己的刀,钢口不错,切进去的时候没有半点滞涩。
院子里,那两个女子还跪在石阶下。
冯仁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。
“出城往南,襄州码头的艄公姓周,报不良人的名号,他会送你们过江。”
攥砚台的女子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冯仁已经迈过了月洞门,只留下一道被血浸透的青衫背影,和一句话飘在夜风里。
“到了对岸,那边有人接应。”
——
劝农使的住所被围了整整三天。
二百来号人堵在门前那条窄巷子里,有拿着锄头的,有抄着扁担的,有举着火把的。
火把烧了三天,把巷子两侧的墙壁熏得焦黑,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,飘飘扬扬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,又灭了。
这些佃户大半是被杜家逼来的。
不来,全家撵出庄子,来年的租子还要加三成。
可真到了这里,被杜家混在人群里的那些打手煽风点火,有几个愣头青已经动了手。
前天夜里翻墙进去的那三个,被冯宁撂倒了两个,第三个从背后抄扁担砸在她后肩上,淤了一大片青紫。
费鸡师和张九泰是从后墙翻进去的。
冯宁正坐在正堂的门槛上,左手拿着一张刚画好的隐田草图,右手按在后肩上,眉头拧着,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她没喊疼,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些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丫头。”
费鸡师从墙头翻下来,道袍被墙头的碎瓦刮了一道口子,他浑然不觉。
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宁面前,蹲下身,伸手去探她后肩的伤。
冯宁把他的手拨开了。
“费爷爷,我没事。宇文御史在里面守着账册,你去帮他。”
费鸡师没理她,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片淤血,冯宁倒吸了一口凉气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没伤着骨头。”
费鸡师收回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开塞子,倒出两粒黑漆漆的药丸,塞进冯宁手心里。
“嚼碎了咽下去。你爷爷配的,专治跌打损伤。”
冯宁听见“你爷爷”三个字,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又暗下去。
她把药丸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,苦得直皱眉,却没吐出来。
“爷爷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费鸡师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“不仅知道了,还进了城。”
冯宁猛地站起来,牵动了后肩的伤,疼得龇牙咧嘴,却顾不上揉。
“爷爷在哪儿?”
费鸡师还没来得及答话,院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。
不是佃户们喊口号的声音,而是另一种更尖锐、更慌乱的声音。
有人在跑,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喊“杀人了”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费鸡师走到院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巷子里的人群还在,可那些举着火把的手在发抖,那些攥着锄头的手在发软。
他们不是在看劝农使的院门,而是在看巷口的方向。
费鸡师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。
巷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。
准确地说,那件衣裳原本是青色的,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,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黑的颜色。
他左手提着一颗人头。
冯仁走到巷子中间,把杜光庭的人头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杜光庭死了。杜府的账册,劝农使已经拿到了。
隐田的事,朝廷会查到底。
你们这些人,是被杜家拿刀逼着来的,不是你们的错。
现在回去,明日一早到府衙门前登记自家的田亩。
该是你们的,一亩都不会少。
不该是你们的,一亩也别想多占。”
他顿了顿,“都散了吧。”
没有人动。
佃户们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。
冯仁把杜光庭的人头往地上一掷,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出去几尺远,正停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,脸朝上,死鱼般的眼睛瞪着夜空。
“散!”
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半分,人群终于开始松动。
先是后排有人悄悄溜走,然后是中间的人开始往后退,最后连前排那几个举火把的也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戳,踩灭了,转身跑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。
踩灭的火把、折断的扁担、不知谁跑丢的一只草鞋,还有那颗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的头颅。
冯宁从院门里冲出来,深青色的布裙裙角在夜风里翻飞,后肩的伤被她忘得一干二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