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如此，关乎工程进度，耽搁不得。我即刻便动身，去户部问个清楚。”
乘着一顶简朴的青呢小轿，穿行在皇城规整的街道上，前往户部衙门的路上，林澈闭目凝神，将思绪从前世的记忆碎片中抽离，又细细嵌入当下的困局。
他前世经手过无数大大小小的项目预算审批流程，从几百万到数十亿，深谙各类财务部门那套冠冕堂皇卡预算、讲流程、摆困难、要利益的标准逻辑和话语体系。
只是不知，这大晟朝的户部官吏，与前世那些精于算计、善于在规则边缘游走的财务总监、cEo们，其行事作风与核心逻辑，又有几分异同。
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，靠近漕运码头与京城最大的仓储区，规模比工部更为宏大轩昂，门庭若市。
朱漆大门高耸威严，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，栩栩如生，门楣上“度支天下”四个鎏金大字在清晨愈发炽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无声地彰显着其掌控帝国钱粮命脉、执掌天下财赋收支的无上权威与沉重责任。
衙门前车马络绎不绝，各色官员……大多行色匆匆，面带或焦灼、或愁苦、或愤懑的神情。
林澈刚下轿，尚未整理好衣冠，就听见旁边两个正在廊檐下阴凉处焦急等待召见的官员，正压低声音抱怨：
“这都第三日了！区区五千两的河工紧急款子，嘴皮子都快磨破了，度支司那帮大爷就是不肯画押！非要我们再补一份三年前的河道清淤记录，这分明是故意刁难！”
“谁说不是呢？左一个‘需要核验’，右一个‘程序未完’，我看呐，根本就是嫌我们没把‘心意’送到位！这户部的门槛，真是比王府的还高！”
这场景，像极了前世分公司项目经理在集团财务中心门口排队等批款的景象。
林澈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身上象征六品官的鸬鹚补服，确保官容严整，一丝不苟，这才迈步上前，向门房吏员递上自己的名帖和工部的公文。
那门房吏员见是近日在朝中颇有议论的新科状元、工部新晋的代郎中，虽品级不算顶尖，但毕竟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，不敢怠慢，忙换上一副略显殷勤的笑脸，引他入内，绕过几重院落，径直前往负责工程款项审核拨付的度支司值房。
度支司的值房内，主事周世卿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公案之后，好整以暇地慢条斯理品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香茗，神情惬意。他案头堆着的卷宗账册高耸如山，几乎要将他矮胖的身形淹没。
见林澈在吏员引导下走进来，他并未起身相迎，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，拖长了声调，话语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若有若无的酸意：
“哟，我当是谁呢？这不是林状元吗？瞧我这记性，如今该称一声林代郎中了。听说高升了？代行郎中事，真是可喜可贺啊。”
那“代”字被他刻意咬得略重了些，语气中的敷衍与隐隐的不屑几乎不加掩饰。
林澈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不快，保持着脸上一贯的平静，拱手行了个平级见面常礼：
“周主事客气了。今日冒昧前来打扰，实为公务。是为我工部虞衡司西苑工程的那笔紧急款项，申请详册已送达贵司五日，至今未见批复发还。营缮司那边催逼甚急，言说工程即将因款项不到位而停滞，事关陛下关注的工程进度，下官不得不前来问询，不知是何处流程尚有阻滞？”
话未说完，周世卿就颇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：“知道，知道，不就是你们工部申请的那笔十万两的工程款子嘛。”
他放下手中的景德镇白瓷茶盏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，随手翻开手边一本摊开的账册，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，“林代郎中，不是我有意刁难，卡着不批给你们工部。实在是……唉，如今国库也捉襟见肘，难办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却又爱莫能助的愁苦模样，“北边鞑靼近来蠢蠢欲动，边关频频告急，军饷开支日益增多，兵部那边天天来催；南边几个州府夏日遭了特大水灾，秋粮几乎绝收，赈灾的钱粮到现在都还筹措不齐，发不下去。
“哪一处不是燃眉之急？哪一笔不是关乎社稷安稳？你们工部倒好，一个皇家园林的修缮工程，最初开口就是百万两雪花银，报上来的预算水分之大，虚报之甚，连我们尚书大人览后都拍案而起，很是不悦啊！这让我们度支司也很难做。”
林澈将手中那版已经重新核订、力求严谨的账目明细双手呈上，放在周世卿的案头：
“周主事明鉴。最初的预算版本确有虚高不实之处，下官也已据实回禀过陛下。但眼下呈送的这一版，是经过严格核减，剔除所有不必要开支近三成之后的数目。各项都是依据工程实际需求量、参照京城及周边公允市价核算得出，绝无虚报浮冒之处。每一笔款项的用途、数量、单价，下官都命人列明了缘由与出处，力求清晰可查，还请周主事过目。”
周世卿用他那保养得宜、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指，颇为随意地拨了拨那叠账册的纸页，目光懒散地快速扫了几眼关键数字。
随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，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、饱含深意的表情：
“林代郎中啊林代郎中，你初入仕途，年轻气盛，想做出成绩，这心情本官理解。但有所不知啊，这工程上的事，千头万绪，变化莫测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处处都可能出岔子，哪有你们账面上算的那么死板，一分一厘都卡得死死的？总要留些余地，宽备窄用，以备那不时之需嘛。这‘以防万一’四个字，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，可不是你们读书人纸上谈兵那么简单。”
他话语中的暗示，已是相当露骨，指向了那不成文的“潜规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