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彝宪的汇报，让文华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高起潜与晋商往来的密信，已从佛堂地砖下起获。其中提到，晋商每年‘孝敬’高起潜白银两万两，换取宫中消息、以及……阻挠边军粮饷。”
“阻挠粮饷？”李明霍然起身。
“是。”张彝宪呈上几封信件副本，“天启七年，宣府请饷三十万两，被高起潜以‘库银不足’为由，扣下十万两。崇祯元年，大同请饷，又被扣五万两。这些钱，最终流入了晋商票号，由他们放贷给边军——利息三分。”
“混账！”李明一拳砸在案上。
边军粮饷被克扣，不得不向晋商借高利贷，而晋商的钱，又有一部分“孝敬”给克扣粮饷的太监！这是何等恶毒的循环！
“还有，”张彝宪继续道，“高起潜与贺人龙亦有勾结。贺人龙许诺，若事成，将大同盐利的三成‘进奉’给高起潜。这也是为何贺人龙叛乱初期，南京这边消息迟迟不到陛下手中的原因——高起潜压下了急报。”
李明脸色铁青。一个守备太监，竟敢如此！
“人呢？”
“已秘密控制。老奴亲自审的，他供认不讳，但……”张彝宪迟疑了一下，“他声称，所做一切，皆是奉‘老祖宗’之命。”
“老祖宗？”李明皱眉。
“司礼监掌印太监，王德化。”
殿内死寂。
王德化，崇祯皇帝（原身）还是信王时的旧仆，信王府太监总管。崇祯登基后，他入司礼监，虽不是最得宠的，但资历老，门生故旧遍布内廷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王承恩的师父。
张彝宪补充：“王德化与魏忠贤并非一党，因此崇祯初年清算阉党时得以幸免。但他执掌司礼监多年，暗中经营，势力盘根错节。高起潜，还有宫里几个掌权的太监，都是他的人。”
李明闭上眼睛。内廷，这个他以为已通过王承恩基本掌控的领域，原来还藏着这样一条毒蛇。
“王承恩知情吗？”
“王公公……”张彝宪斟酌词句，“或许有所察觉，但未必知道全部。王德化是他师父，对他有提携之恩。而且王德化行事隐秘，许多事都通过中间人，很难抓到把柄。”
“陛下，”黄宗羲急切道，“必须立刻拿下王德化！否则内廷不稳，新政处处掣肘！”
李明却摇头：“不能急。王德化在内廷经营二十年，党羽众多。贸然动手，若不能一网打尽，反生变乱。况且……他在外朝，就没有盟友吗？”
他看向徐尔默：“楚王府与内廷，可有联系？”
徐尔默一震，迅速翻看手中卷宗：“有！楚王去年寿辰，王德化曾以个人名义送了一份重礼。另外，楚王在南京的几处产业，都与高起潜有过银钱往来。”
线索，隐隐连成了线。
内廷太监、地方藩王、晋商集团、甚至可能还有朝中某些官员……这张网，比想象中更大。
“张伴伴，”李明沉吟道，“你继续审高起潜，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，特别是王德化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。但消息要封锁，对外就说他突发恶疾，静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徐尔默，你集中精力查楚王这条线。记住，要合法合规地查，从税赋、田产、商业往来入手，不要落人口实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两人退下后，李明疲惫地坐下。黄宗羲为他斟茶，轻声道：“陛下，内忧外患，皆至矣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明望着殿外飘雪，“北方建虏未灭，海上西洋虎视，江南士绅未完全归心，如今又出了宗室和内侍之乱……太冲，你说朕，是不是太贪心了？若只守成，或许不会这么难。”
黄宗羲正色道：“陛下，守成易，开新难。然则，守成只能暂缓颓势，开新方能重获生机。商鞅变法时，秦国岂无旧贵族反对？孝文帝汉化时，北魏岂无守旧派阻挠？然大势所趋，非人力可挡。陛下今日所遇之阻，正说明新政切中要害，触及根本。若一帆风顺，反倒奇怪了。”
这话让李明心头一暖。他拍了拍黄宗羲的肩膀：“太冲，有你在，朕心甚慰。”
正此时，殿外传来通传：“陛下，福建加急军报！郑芝龙侯爷亲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