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日峰哼了一声，冷声道：“行，这道菜，炒一百盘。
剩下的菜，哪道出岔子，也照着来。
一百盘，不够就两百。”
欧辉猛点头，声音压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：“谢谢师爷教诲，徒孙记住了，一定改！”
一旁的管家听得心里直打鼓：乖乖，这哪是挑毛病，这是拿命练菜啊！难怪庞大师手底下出来的人，个个都是厨神级的。
庞日峰筷子一转，盯上那盘麻辣龙虾。
两只青皮大虾躺在盘里，油亮亮的，一看就不是老套做法。
八成是宋大熊或者这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他夹起一只，动手拆壳——比小龙虾大一圈，壳硬，但他手法利落，一撕一剥，连虾黄都整整齐齐留着。
咬一口，鲜得冒泡，辣得像有人往舌头上泼汽油，麻劲儿紧接着就上来，整条虾肉弹牙不柴。
他咽下去，眼皮抬都没抬：“这道菜，是你想的，还是你师父？”
欧辉一听，心又沉了半截——这口味，八成也不过关。
他缩着脖子：“是……是我师父的主意。”
庞日峰点了下头：“想法不错，可做法烂透了。”
他一根手指敲了敲盘沿：“第一，这壳太难剥，吃起来费劲。
下次在虾背划一刀，食客一拉就开，省事还体面。”
“第二，调味像灌水泥。
虾的鲜味全让你那重口调料腌没了。
你嫌入不了味？那你得改手法——虾炸过之后，背上开道口子，盐和料直接灌进去，不用堆，味就进了。
肉还是肉，鲜还是鲜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语气没半点松动：“能搞定这两条，这道菜才配端上桌。
别的，去问你师父。”
欧辉立马掏出手机，指尖发颤地记下来，嗓音带着点哭腔：“谢谢师爷！我一定按您说的改，一个字都不敢漏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声音突然亮了：“师爷！再给我一次机会！我这就回厨房，重做这两道，今晚不睡也得给您端出像样的来！”
庞日峰没多废话：“去。”
半小时后，餐车“吱呀”推了进来。
欧辉满头是汗，双臂稳稳端着两个托盘，小心翼翼摆在桌上。
“师爷，请您……品鉴。”
庞日峰没搭话，抄起筷子，重新夹起一块回锅肉。
肉片薄厚匀称，油光泛着琥珀色，香气扑鼻。
他放进口里，嚼了两下，缓缓点头。
“这回，算是像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沉下来：“菜能做对，不是你手艺突然开了窍，是你心里那点傲气，终于压下去了。
记住，厨房里，别把自己当爷。
你端的不是盘子，是良心。”
他筷子一指盘子：“一百盘，还是得炒。
别以为改了两口就抵了过。”
欧辉一愣，眼眶一热，低头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是！师爷，我这就去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庞日峰闭上眼，摆了摆手。
风从窗缝吹进来，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，轻轻拂过满桌的热菜，也拂过那个跪了三次、又站了三次的年轻人。
庞日峰不是气欧辉手艺差，是气他心没放在正经事上。
那道川味回锅肉，说白了就是家常菜，灶上一炒的事，哪来那么多花活？可欧辉做出来，油盐没锁住，酱味也飘了，跟糊锅底似的。
欧辉低着头，一个字不敢多吭。
庞日峰夹起下一盘——麻辣小青龙。
这次倒是把虾背划开了，壳一剥就掉，肉还保着弹劲儿。
他捏起一坨塞嘴里，嚼了两口，点点头：“比刚才强点儿。
虾肉没死，辣够味，咸香也压得住，勉强能入口。”
他拿纸巾擦了下嘴，没笑，也没骂：“还行，但离及格差得远。
回去多练。”
欧辉立马应声：“师爷您放心，我一定加倍苦熬！”
庞日峰又把桌上剩的菜挨个尝了遍，每样都点评两句，不多说，但字字带刺。
吃完了，他和郎湘婷起身，酒店管家和欧辉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一安静，庞日峰掏出手机，翻出宋大熊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：“师父？咋了？”
“你有个徒弟，叫欧辉？”
那头突然卡壳，几秒后，宋大熊的声音一下紧了：“是……是！他在昌沙当主厨！师父，您是不是……去他那儿了？”
“嗯。”庞日峰语气沉得像块铁，“刚吃了他做的菜，差点没把我胃里最后那点存货吐出来。”
“师父！是我没教好！”宋大熊立刻认错，嗓音都颤了，“徒弟不争气，我丢人了！”
庞日峰反倒笑了：“别急着领罚。
我打电话不是来算账，是想提醒你——徒弟出师不是甩手不管了。
人走了，心不能也走了。”
宋大熊心头一亮，立刻道：“我懂了！师父，我马上通知师兄弟们，盯紧点，不能让徒弟散了架！”
电话挂了，宋大熊长吐一口气，额头都出了汗。
庞日峰退隐后性子是软了，可那股子压人的劲儿，他这辈子都躲不开。
他深吸一口，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叫“欧辉-小混球”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“喂，欧辉，在干嘛？”
电话那头，欧辉声音小得跟蚊子嗡：“师……师父，我错了，师爷他……尝了我做的菜……”
他一句一句，把刚才的经过全抖了出来。
宋大熊听完，脸黑得像锅底：“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？连我当年教你的‘三火定味’都丢到脑后了？等我手头忙完，你立刻滚回蜀天，我给你重新上灶，一天十锅，不吃够不许睡！”
欧辉蔫了，吭都不敢吭，只憋出一个：“……好。”
电话一断，宋大熊盯着窗外车水马龙，低声骂了句：“操，真不让人安生。”
说完，他一个一个打给师弟师妹，把庞日峰的话原样转过去，一个字没漏。
另一头，酒店套房里，庞日峰窝在沙发上，手揽着郎湘婷，另一只手翻着本旧书。
郎湘婷捧着手机刷着本地网红餐厅榜单，突然乐了：“老公，咱晚上不闲着了，这家‘虾兵蟹将’据说明星打卡都排不上队，咱们去试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