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深脚边踢着片薄木片,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——
刚被这小屁孩撞翻半桌木片,师傅传的榫卯工具还没找着,她倒蹲在地上,跟钉在那儿似的不动弹。
“让你走听见没?磨磨唧唧的,凑什么热闹!”
他拧着眉回头瞪林小糯,话音刚落,就见这孩子指尖刚碰到桌上那只绒线发卡,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立马缩回来,小眉头拧成个疙瘩,嘴角抿得紧紧的——明摆着是被木片边缘的毛刺扎着了。
顾砚深撇撇嘴,心里犯嘀咕:
这发卡是前几天给邻居家妞妞做的,木边没磨平,绒线绕得松松垮垮,扎手是常事儿。
可这丫头自己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,裤腿上还沾着灰,倒先顾着个破发卡?
“摸啥摸!扎手了别嚎,我可没闲心哄你!”
他没好气地转身,想往里屋走——里屋那只旧抽屉还没扒仔细,万一工具压在碎木底下没瞧见呢?
手刚搭上门框,身后就传来糯糯软乎乎的声儿,带着点急乎乎的劲儿:
“叔叔,发卡爷爷喊疼呢!”
顾砚深的脚“钉”住了。
他回头一瞅,糯糯凑得离发卡更近了,小手轻轻搭在松垮的绒线上,跟哄受了委屈的小娃娃似的,小声念叨:
“它说绒线松了,风一吹就晃,木边边的刺扎得它慌……还说怕你找不着东西,急得心里发紧。”
“你这小屁孩瞎扯啥?”
顾砚深嗤笑一声,可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发卡瞟——抬腿走过去,一把抄起桌上的发卡,指尖刚碰着松垮的绒线,就被木边的毛刺扎了下,痒得他指尖蜷了蜷。
嘿,这丫头说的,倒真没瞎编?
“发卡要是能说话,我这铺子早成精了!”
他嘴硬,手里却不自觉地把翘起来的绒线头捋了捋,
“我找的是师傅传的工具,跟这破发卡八竿子打不着!”
糯糯抬头看他,眼睛还红着,泪珠儿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裤角,晃了晃:
“不是瞎扯嘛……发卡爷爷声儿细得很,跟我妈晚上给我讲小鸭子故事的声儿一样软乎乎的。它说你找的东西,跟它待过一阵,有股木头香,摸起来糙糙的,上面还有个小刻痕呢。”
顾砚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师傅传的那把榫卯工具,木柄是老榆木的,晒了十几年,闻着就有股淡悠悠的木头香;
柄上还刻着个“陈”字(师傅的姓),笔画深,边缘磨得糙乎乎的。
这俩细节,除了他自己,连隔壁剪纸的老周都不知道!
他攥着发卡的手紧了紧,木片的毛刺扎得掌心有点疼:
“你……你咋知道这些?”
“发卡爷爷说的呀!”
糯糯把小手伸到他跟前,掌心朝上,能看见个小小的红印子——刚才摸发卡扎的,
“它还说,你总把零碎玩意儿藏在‘吱呀响’的柜子里,它跟你找的东西待在那儿时,柜子门一开就‘吱呀’叫,吵得它睡不着。”
“吱呀响的柜子”——
不就是里屋那只旧抽屉嘛!合页松了大半年,一拉就“吱呀吱呀”嚎,平时他藏碎木、坏零件都往那儿塞,早上翻的时候,那抽屉门响得能吵醒隔壁。
顾砚深的烦躁劲儿消了点,心里反倒有点发毛——这孩子说的细节,桩桩件件都戳在点子上,不像是编的。
他往屋里瞥了眼,旧抽屉门还虚掩着,风里裹着巷口酱菜摊的咸味儿,吹得抽屉合页“吱呀”响了声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要追问,就见糯糯突然指着发卡喊:
“叔叔!发卡爷爷说,它的绒线再松下去,就会扎到你找的东西——你快去看那‘吱呀响’的柜子呀,东西就压在碎木底下呢!”
顾砚深攥着发卡往屋里走,脚底下却发沉——真听个小孩的话,拉开抽屉没找着,不得被老周笑到明年开春?
可刚才糯糯说的刻痕、木头香、抽屉响,全对得上……
他摸了摸兜里的水果糖,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,硌得掌心发疼——刚才想塞给她打发走,没好意思递。
刚走到抽屉跟前,就听见门口“哗啦”一声响,伴着股酱菜的咸味儿飘进来——是巷口卖酱菜的王婶挑着担子路过,担子撞着门口的木牌,木牌“吱呀吱呀”晃得厉害。
“砚深啊!找着你师傅那工具没?”
王婶的大嗓门穿透酱菜味儿传进来,“刚瞅见老周往这边来,说要帮你一起翻呢!”
顾砚深伸到抽屉把手上的手,“嗖”地缩回来了。
要是老周看见他听个小屁孩的话翻抽屉,还找不着东西,不得把这事儿当笑话讲遍整条巷子?
他回头往门口喊:
“不用!我自己能找着!”
转脸瞪糯糯,
“听见没?再瞎扯,一会儿老周爷爷来了,看他不笑你!”
糯糯却不怕,小手还攥着他的裤角不放,仰着小脸说:
“不是瞎扯嘛……发卡爷爷说,老周爷爷手里拿着剪子,剪子柄上有小红花,还带了张小熊剪纸来给你沾喜气。”
顾砚深愣了——老周那把黄铜剪刀,柄上确实贴了朵小红花,是他自己剪的,巷子里没几个人留意;
至于小熊剪纸,老周前几天是提过一嘴,可这丫头咋知道得这么清楚?
正琢磨着,就听见巷口传来“咔嚓咔嚓”的剪子声,还混着老周哼的小调儿,越来越近——老周举着张小熊剪纸,剪子别在腰上,剪子柄上的小红花晃来晃去:
“砚深!给你剪的小熊,贴工具台上沾点喜气,工具准能找着!”
顾砚深攥着发卡的手,猛地一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这丫头……说的居然全对!
他转头看糯糯,见这孩子仰着小脸笑,睫毛上挂的泪珠儿还没干,嘴角翘着,透着股“你看我没骗你”的得意。
阳光照在她沾着灰的小脸上,鼻尖上的汗珠子亮闪闪的,连额前贴的碎头发都透着劲儿。
老周刚走进来,要把剪纸递给他,就听见巷口“噔噔噔”的脚步声,接着“砰”的一声——像是有人撞翻了巷口的空油桶。
一个粗哑的声音喊了句:
“顾砚深!你那抽屉里藏的宝贝,等着我们来拿!”
声音一落,人就没影了。
老周脸都白了,举着剪纸说:
“砚深,刚才跑过去个穿黑衣服的,手里攥着根撬棍,还揣着个黑布包,嘴里念叨着‘抽屉’‘碎片’啥的!”
碎片?
顾砚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他找的是榫卯工具,跟“碎片”有啥关系?
那黑衣服的人,咋知道他抽屉里藏着东西?
“叔叔……”
糯糯拉了拉他的衣角,声音有点发颤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裤腿,
“发卡爷爷闻着他身上冷飕飕的,跟早上我盒子摔亮时的光不一样——它怕那人要抢你藏在抽屉里的东西,不管是你找的工具,还是……还是它说的碎片。”
顾砚深低头看糯糯,见她小手攥得指节发白,膝盖因为蹲久了有点晃,刚才被扎的掌心红印子更明显了。
他心里忽然软了——这丫头从早上摔进铺子,就没顾着自己疼,一门心思帮他找工具,这会儿还怕他被人抢东西。
“走,去看看抽屉。”
他拉起糯糯的手,刚要往屋里走,就被糯糯拽住了。
“叔叔别拉!”
糯糯急得踮起脚,小手指着桌上的发卡,声音都带了点哭腔,
“发卡爷爷说,抽屉里的碎木上有小刺,会扎到你——得先把它的绒线绕紧,它才肯指给你东西在哪儿!”
顾砚深看着糯糯认真的眼神,又看了看手里松垮的发卡——刚才他摸的时候,确实扎手;
糯糯说的话,也没一句不准的。
他蹲下来,把发卡递到糯糯跟前,声音没刚才冲了:
“绕紧了……真能找着工具?”
糯糯赶紧点头,小手接过发卡,指尖捏着紫色绒线,学着刚才他捋线头的样子,往木片上绕:
“发卡爷爷说,绕紧了它就不慌了,就能告诉你东西藏在哪儿——还有,它怕黑衣服的人再来,让你找着东西赶紧藏好。”
顾砚深看着糯糯小手指头捏着绒线,一下下往木片上绕——绕歪了就皱着鼻子拽回来,再贴紧点,指尖被扎了就往嘴边抿一下,接着绕。
膝盖上沾的灰蹭到了裤腿,她也没顾着拍。
老周站在旁边,举着小熊剪纸没敢吱声;
风里的酱菜味儿还没散,吹得抽屉合页“吱呀”响,也吹得糯糯绕好的绒线轻轻晃。
顾砚深心里的烦躁早没了,只剩满肚子的疑问和点说不出的期待——绕紧这绒线,真能找着师傅的工具?
那黑衣服的人要抢的,到底是工具,还是糯糯说的“碎片”?
这丫头能听见发卡说话的本事,又跟她早上摔亮的那只百宝盒,有啥关系?
他盯着糯糯手里的发卡,看着她小手指头一下下绕得认真,忽然觉得——
这小丫头蹲在那儿绕绒线的样子,比他找了一上午的工具,还让人记挂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