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依然是真实的。她的恐惧是真实的,她的眼泪是真实的,她给你那枚铜钱时的善意也是真实的。”
“因为那些情绪,是我无法模拟的——我只能借用。”
林奕握着天道剑,看着那个以小七形象出现的存在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轻,像一阵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不愿意相信的事情之后,那种复杂的、混合了释然和沉重的心情。
他伸手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那枚铜钱,握在掌心中,感受着铜钱上残留的、小七的体温——那是真实的温度,是一个真实的孩子留下的真实温度。他握紧那枚铜钱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个以小七形象出现的存在,声音平静而坚定:“我要带走小七。”
那个存在沉默了片刻,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林奕无法解读的情绪——像好奇,又像困惑:“为什么?她只是一个接口,一个由我创造的工具。即使你带走了她的身体,她的意识依然与我相连,你无法将她从我这里分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奕说,声音依然平静,“但我答应过她——我会带她去找她叔叔。她叔叔已经不在了,但我可以带她离开这里,带她去找其他活人。我答应过她的事,就要做到。”
那个存在沉默了。
停车场中那些悬挂的茧在暗绿色的光芒中轻轻摇晃,像无数个沉睡的胎儿在梦中翻身。那些垂落的藤蔓微微颤动,像在传递某种信息,像在交流,像在讨论。
然后那个存在开口了,声音中那种古老而淡漠的气息消退了一些,多了一种像人类一样的、带着几分感慨的情绪:“你是第一个……在知道真相之后,依然选择履行承诺的人。”
它抬起手——那只小小的、沾满灰尘的手——指向停车场深处的一个角落。在那个角落的墙根处,有一个小小的、用废弃的纸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窝棚,窝棚里面铺着一件叠好的成人外套,外套上放着一个用红线穿着的铜钱——和小七给林奕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小七的身体在那里。她睡着了——真正的睡眠,不是被我控制的状态。如果你要带她走,现在就可以带她走。”
林奕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,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窝棚,看到了那件叠好的外套,看到了那枚放在外套上的铜钱。他没有犹豫,抬脚朝那个角落走去,在经过那个以小七形象出现的存在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但没有转头看她,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: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,走到那个窝棚前,蹲下来,轻轻掀开塑料布的一角——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体,穿着和他面前那个“小七”一模一样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,呼吸平稳而绵长,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安全之所的孩子,在疲惫中沉沉睡去。
他轻轻地将小七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小女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,像一只小猫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然后她的头靠在他的颈窝处,呼吸变得更深更稳了。
他抱着小七,转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——那里有一扇通往地面的楼梯,楼梯口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天光,像黑暗中一道细小的裂缝,透进来一点点希望。
在他身后,那个以小七形象出现的存在站在那棵“树”下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那棵树说话:“他是第一个。”
树没有回答,但那些悬挂的茧在暗绿色的光芒中轻轻摇晃了一下,像在点头,像在同意。
林奕抱着小七,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向上走。怀中的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干柴,骨骼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皮肤清晰可辨,像一个饿了很久的小兽,瘦到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。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,温热的气息透过他胸前的衣料,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温暖,像一个微弱的生命之火,在他怀中安静地燃烧着。
他走出楼梯口,重新站在了灰蒙蒙的天光下。
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云层厚重而均匀,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天花板,永久地凝固在城市上空。
街道还是那些破败的街道,两侧的建筑依然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排排被遗弃的墓碑。
但他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空气中那股潮湿的、混合了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气味,似乎变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、像雨后泥土一样的清新气息,若有若无,像一阵远方的风吹来的消息。
他站在楼梯口,环顾四周,辨别了一下方向。他来的方向是城市中心区域,那座购物中心和人民广场纪念碑所在的方向;相反的方向,是城市边缘,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,看起来像是老旧的居民区。他想了想,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他经过一座半坍塌的加油站。加油站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,露出扭曲的钢架,加油机倒在地上,油枪的橡胶管已经硬化开裂,像一条条死去的蛇。加油站的便利店门窗破碎,货架东倒西歪,货物散落一地,被灰尘和霉菌覆盖。
他在加油站门口停下脚步,不是因为需要加油,是因为他看到了便利店门口的墙上,用喷漆写着几个字——字迹潦草,颜色已经有些褪色,但仍然清晰可辨:“前方三公里,幸存者营地。”
他站在那行喷漆字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七——她还在睡,眉头微微皱着,像一个在梦中也不太安稳的孩子。他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,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,然后他沿着那行喷漆指示的方向,继续向前走去。
三公里不算远,但他抱着一个孩子,走得不快,大约用了半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。那是一个建在一座小学旧址上的营地——校园的围墙被加高加固了,墙头上插满了锋利的玻璃碎片和铁刺,大门是用厚重的钢板焊接而成的,紧闭着,门后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晃动。
他走到大门前,停下脚步,没有敲门,没有喊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让对方有时间观察他,确认他没有威胁。
过了一会儿,大门上的一扇小窗被从里面拉开了,露出一双眼睛——一双警惕的、带着血丝的中年男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:“你是谁?从哪里来的?后面有没有尾巴?”
林奕的声音平静而简短:“我叫林奕,从市中心那边过来的。后面没有尾巴。我怀里有一个孩子,她需要休息和食物。”
门后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他怀中的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:“你等一下,我去叫负责人。”
小窗被关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,大门内侧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和门栓被拉开的声音,然后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一个穿着迷彩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,看了林奕一眼,然后侧身让开了路:“进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