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空间的光线突然暗了。
不是慢慢暗的,是猛地一暗,像有人把一盏灯的灯芯掐灭了。
暗到极致的时候,黑色来了。
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地面渗出来的。
像墨水滴进清水,一缕一缕的,从石缝里往外冒。
黑气很浓,浓得像固体,浓到可以用手捏住。
它们在地面上蔓延,像无数条黑色的蛇,爬过林奕的脚面,爬过他的小腿,爬过他的膝盖。
触感冰凉,不是冰的那种凉,是死亡的那种凉。
像摸到一具放了很久的尸体。
林奕低头看着那些黑气,没有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能动。
黑气里有某种东西,像胶水一样粘住了他的脚。
脚掌和地面之间多了一层黑色的黏液,黏性很强,强到他抬不起脚。
他试了一下,右脚离地半寸,又被粘了回去,发出啵的一声,像拔瓶塞。
龙至尊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气,又闭上了。
不是不在意,是不需要在意。
黑气不敢靠近他,在他身周三尺的地方就停了,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它们。
他不会被波及,也不会出手。
他只是在看。
看林奕怎么应对。
黑气越来越浓。
从地面升到空中,从一缕一缕变成一团一团。
它们在空中翻滚,凝聚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泥人。
几息之后,黑气凝成了一个女人的形状。
先是腿,很长很直的腿,裹着黑色的丝质织物。
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,鞋跟细长,像两根针。
鞋面上有暗银色的纹路,是魔族的符文。
再往上,是腰,很细,细到像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,腰带的扣是一颗黑色的宝石,宝石里有雾在流动。
再往上,是胸,饱满的曲线被一件黑色的连体包臀裙紧紧裹住,领口开得很低,从锁骨一直开到胸骨。
裙子的面料是哑光的,不反光,但很柔软,贴在她的身上,像第二层皮肤。
再往上,是脖子,又白又长,喉结的位置有一道黑色的纹身,是一个魔族的文字,意思是“杀”。
再往上,是脸。
脸很小,下巴很尖,颧骨很高,嘴唇很薄,颜色是暗紫色的,像冻伤的伤口。
眼睛是黑色的,没有眼白,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头发也是黑色的,很长,垂到腰际,但不是直的,是微卷的,像波浪。
头顶上有一对黑色的角,不大,只有手指长,弯弯的,像山羊的角。
角上有螺纹,一圈一圈的,螺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。
背后有一对翅膀,很大,展开来足有一丈宽。
翅膀不是羽毛的,是膜的,和蝙蝠的翅膀一样。
膜是黑色的,半透明的,能看到膜下面的血管。
血管里流着暗红色的血,一明一灭的,像心跳。
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剑。
剑很长,从地面一直到她的肩膀。
剑身是黑色的,不反光,像一条被拉直的影子。
剑柄是银色的,上面刻着魔族的符文,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剑刃很薄,薄到透明,透过剑刃能看到后面的东西,但看到的不是原样,是扭曲的、变形的、像在水底看东西。
女人站在黑气中,低头看着林奕。
她的身高至少有一米八,加上高跟鞋,超过了两米。
林奕在她面前,矮了整整一个头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黑色的眼珠里没有光,没有表情,没有任何情感。
像一个女王在看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囚犯。
“你是林奕?”她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大提琴的弦被拉动。
声音里有回音,像在山洞里说话。
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杀意,不重,但很清晰,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林奕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“你是谁?”
女人把剑插进地面。
剑身没入灰色的石头里,像插进豆腐里一样容易。
她松开手,剑立在那里,自己站着,不倒。
她迈步走向林奕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,哒,哒。
每一声都很重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。
走到离林奕三步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低头看着他,黑色的眼珠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光。
不是暖光,是冷光,像月光照在刀刃上。
“我叫墨姬。魔族的。十大种族年轻一代,我排第七。凤排第九。她打不过你,不代表我也打不过。”
林奕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的脚还被粘在地上,黑气已经漫到了他的腰。
黑色的黏液在腿上爬,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。
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往皮肤里钻,想从他的毛孔里渗进去。
他收紧肌肉,把毛孔闭上。
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,黑气渗不进去了,但它们还在外面爬,痒。
墨姬看着他的腿,看着他腿上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黑气。“你知道凤为什么能在你灵魂里留下烙印吗?”
林奕说。“因为她挖了我的心脏。”
墨姬摇头。“不是。挖心脏只是原因之一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你的灵魂里缺了一样东西。每个人类的灵魂里都有一样东西,叫‘心窍’。心窍是灵魂的核心,是情感的源头,是欲望的根基。凤挖了你的心脏,你的心窍就失去了肉体的依托。它在你灵魂里飘着,没有根。凤趁虚而入,把她的烙印刻在了你的心窍上。现在你的心窍上有一只凤凰,你的情感、欲望、恐惧,都会被那只凤凰影响。你会越来越想她,越来越离不开她,最后变成她的奴仆。”
林奕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里,血从指缝里滴下来,滴在黑气上。
黑气被血烫了一下,缩了缩,然后又涌上来,把血吞掉了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墨姬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是嘲讽。“因为魔族研究人类研究了无数纪元。你们的灵魂,你们的肉体,你们的血脉,我们比你们自己还了解。人类对我们来说,没有秘密。”
她伸出手,手指很长,指甲是黑色的,涂着暗紫色的指甲油。
她用食指的指尖点了一下林奕的额头,就在眉心的位置。
指尖很凉,像一块冰。
冰里有一股力量渗进他的额头,像一根针,刺穿了他的皮肤、头骨、脑膜,直达灵魂深处。
针尖在他的灵魂里搅了搅,然后退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