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外的捷报如同甘霖,滋润着并州军民的心田,却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在暗处激起了更为剧烈的反应。
阴馆城大将军府内,炭火已熄,初夏的微风带着槐花的甜香穿过窗棂,却吹不散贾诩眉宇间凝聚的凝重。他面前那张宽大的檀木案几上,来自北方的军报被恭敬地放在一侧,而更多的,则是来自并州各郡,尤其是太原地区的密报。
这些用各种隐秘方式传递来的信息,材质各异,有的甚至是市井常见的包点心的油纸,上面用只有核心圈层才懂的暗语,勾勒出一幅暗流汹涌的图画。
“太原王氏,王泓以庆贺北征大捷为名,三日内于城外别宅‘怡园’密会太原郡兵都尉三人,席间屏退左右,有言‘飞鸟尽,良弓藏’,怨怼之意甚浓。”
“祁县郭缊,其府中管家持家主名帖,频繁出入太原郡府仓曹,以‘清点义捐’为名,调阅近半年粮秣收支、武库器械簿册,形迹远超常理。”
“通往冀州井陉关方向官道,发现三支打着‘王记’旗号的商队,载货不多,然护卫皆身形彪悍,目光锐利,不类寻常行商,已派三组影卫交替尾随,确认其最终目的地。”
“晋阳城内,东市‘刘氏铁匠铺’、西市‘张记匠坊’等五家铺子,近半月皆接到匿名大单,要求打造制式环首刀、枪头,形制刻意模仿我军旧款,且要求十日内交付,金帛预付,不问价钱。”
一条条信息,如同阴云般在贾诩那颗堪称当世顶级的谋士大脑中汇聚、碰撞、推演。他那双总能洞察世事迷雾的眼睛微微眯起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几不可闻的“笃笃”声,仿佛在计算着阴谋发酵的时机与致命的节点。
“利令智昏,莫过于此。”他最终低声自语,语气平静无波,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。“主公携大胜之威即将凯旋,尔等若再不动,便永无机会。这是要行险一搏,将身家性命,乃至这并州百万生灵,都押在袁本初那张贪婪的赌桌上了。”
他并未立刻采取雷霆手段。肃清内部,尤其是盘根错节的豪强,需要证据,需要时机,更需要——引蛇出洞,一网打尽。
“来人。”贾诩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至门外廊下。
一名身着玄色劲装、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卫应声而入,躬身听令,全程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。
“加派两组甲字级影卫,潜入太原,严密监控王、郭两府核心成员,凡进出人员,身份、相貌、交谈片段、去向,皆需记录在案,事无巨细。”贾诩指令清晰,语速平缓,“重点排查所有通往冀州方向的信使,若有发现,设法截获书信,人……可暂不惊动,放其出境,但要掌握袁绍方面的反应。”他要的不仅是几个豪强的头颅,更是他们通敌的铁证,以及可能存在的、更庞大的关系网。
“传令给我们在太原郡兵中的‘钉子’,提高警惕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非常规调兵指令皆可视同伪令,必要时可相机行事,控制城门、武库等关键节点,等待主公大军。”
“通知高顺将军,以轮训戍边为名,暗中调整雁门郡南部、毗邻太原的几个关隘守军,换上半数陷阵营老卒。
城防巡逻队次增加一倍,尤其是武库、粮仓、府库周边,明松暗紧。”
“诺!”影卫领命,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。
贾诩沉吟片刻,铺开特制的薄韧绢帛,取过小楷。一封密信发往塞外张辽军中,除告知前方大捷之喜,并转达主公吕布对将士们的嘉许外,亦将阴馆暗流稍作提示,言语含蓄却意图明确:“北疆之事,宜速决,宜显威,而后速归,以安‘家宅’。”
另一封密令,则直接送达留守阴馆、负责部分军务及城防的高顺手中,内容更为具体,令其依托现有兵力,做好应对内部突发变乱的预案,尤其注意来自太原方向的军队异动,但表面上务必维持一切如常,商贸不禁,城门不严,以免打草惊蛇。
布网,需要耐心,也需要绝对的谨慎和足以承受冲击的韧性。
与此同时,太原王氏府邸,那间位于后花园假山下的隐秘密室内。
空气浑浊,仅靠几盏牛油灯照明,将王泓、郭缊等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王泓面色潮红,呼吸急促,既有大厦将倾的恐惧,也有孤注一掷的兴奋。他面前,站着家族圈养的死士头领王魁,以及一名年约二十、面色决绝的族侄王珂。
“此信!”王泓将一封以火漆多层密封、封面空白的信函重重按在王珂手中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几乎要戳破绢帛,“关乎我王氏一族存亡兴衰,更是我等重返并州权力之巅的唯一希望!你务必亲手呈于袁本初案前!沿途无论遭遇何事,人与信,必须有一样抵达邺城!”
他喘了口气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:“信中已言明,吕布匹夫之勇,穷兵黩武,北征胡虏,并州精锐尽出,后方空虚至极!更兼其打压士族,与民争利,并州上下,苦吕久矣!我王氏,联合祁县郭氏、上党遗泽,愿为内应,献上太原、雁门,乃至整个并州!只待袁公旌旗南指,兵临城下,我等即刻响应,打开关门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!”
王珂将信函小心翼翼地贴身藏于夹层之内,重重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:“叔父放心!侄儿明白利害!纵粉身碎骨,亦必不辱命!”
“王魁!”王泓又看向那身形魁梧、面带煞气的死士头领,“你立刻出动,持我密令,联络各家蓄养之私兵、死士,化整为零,向晋阳城外西山密林集结,配发暗藏之甲胄兵器!再派机灵之人,分赴阴馆、雁门关,盯紧贾诩、高顺动向,特别是并州主力大军归期!一旦袁公大军南下,或阴馆有变,烽火为号,便是我等起事,夺回并州之时!”
“属下遵命!”王魁抱拳,声如铁石。
密谋在黑暗中加速发酵,而远在阴山以北数百里的草原上,张辽迎来了他北伐的最终之战,也是立威之战。
面对这个依仗地形复杂、人口近万、控弦之士超过两千五百的鲜卑中型部落“赫连部”,张辽并未因之前的连胜而急于强攻。他采纳了随军参谋(贾诩派遣)的建议,采取了更为精妙的战术。先是派出数支由猎户出身、擅长山地潜行的精锐斥候,混入部落周边,摸清了其水源地、草场分布和首领大帐的位置。
随后,命令麾下骑兵分为数队,昼夜不停地轮番出击,时而佯攻东面营垒,时而突袭西面牧场,焚毁草料,射杀游骑,截击小股外出狩猎的队伍,令赫连部上下疲惫不堪,风声鹤唳。
同时,他利用贾诩派来的使者与周边已归附或表示中立的部落交涉,许以赫连部的部分草场、人口和战利品分成,成功邀得了两个与赫连部有世仇的中型部落出兵助阵,从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对赫连部形成了战略夹击之势。
总攻的时机,选在一个无月无星、乌云密布的黎明前。天地间一片墨黑,唯有远方赫连部营地的零星篝火,如同鬼火般摇曳。
张辽立马于一处矮坡之上,全身黑甲,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他望着那片沉睡中的营地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。
身后,三千并州狼骑鸦雀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,以及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细响。高桥马鞍与双马镫使得每一位骑士都如同雕塑般稳定,压抑着的杀气在黑暗中凝聚,几乎要实质化。
“全军——”张辽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冷的铁锈味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,“突击!陷阵之志——”
“有死无生!”三千人压抑的低吼如同闷雷,在草原上滚过。
下一瞬,钢铁洪流奔涌而下!没有震天的呐喊,只有如同死亡般寂静而高效的冲锋。马蹄包裹着厚布,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声响。狼骑们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狼群,分成三股,一股直插中央首领大帐,另外两股如同铁钳,配合盟友部落的兵力,狠狠砸向营地的两翼!
赫连部的哨兵直到并州狼骑冲入营地外围百步之内才惊觉,示警的号角刚刚吹响,便被精准射来的箭矢扼杀在喉咙里。营地瞬间炸营!从睡梦中惊醒的赫连部战士仓促迎战,他们惊恐地发现,这些汉军骑兵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,冲锋速度竟丝毫不减,阵型严密得可怕!精准的箭矢从马背上射出,专找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。
待到短兵相接,并州狼骑手中灌钢法打造的锋利马刀、长矛,更是如同死神的镰刀,轻易地撕裂他们的皮甲,砍断他们的骨骼。
战斗几乎从开始就注定是一面倒的屠杀。张辽亲率最为精锐的亲卫队,目标明确,直扑中央那顶最为华丽的大帐。赫连部首领赫连勃野刚刚披甲冲出,正遇上一马当先的张辽。赫连勃野亦是部落中有名的勇士,挥舞着狼牙棒哇哇大叫着迎上。张辽眼神冰冷,长枪如毒龙出洞,避开狼牙棒的沉重挥击,一点寒芒直刺其咽喉!赫连勃野骇然格挡,却觉枪尖一颤,诡异地点在他的手腕上,剧痛之下狼牙棒脱手。第二枪,快如闪电,已洞穿了他的胸膛!
首领毙命,赫连部武装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。狼骑纵横驰骋,分割围歼,抵抗者格杀勿论,跪地求饶者则被驱赶到一起看管。整个营地陷入一片火海与血海,哭喊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。
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,喧嚣渐渐平息。战斗已然结束。营地内尸横遍野,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了实质,令人作呕。此役,阵斩赫连部顽敌超过一千五百,其中包括首领及其以下贵族、头人数十名,俘获部众、妇孺近六千,牛羊马匹、财货堆积如山。
张辽驻马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,浑身浴血,征袍破损,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他冷漠地扫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摧毁的营地,声音因杀戮而略带沙哑:“传令,打扫战场,清点缴获。降卒分开看管,严加看管,胆敢异动者,杀无赦!将所有赫连部贵族、头人及其亲信,全部甄别出来,另行关押!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按照事先约定,将三成战利品分予助阵部落,让他们即刻退出赫连部草场范围。” 这是维持信誉,也是避免节外生枝。
安排完这一切,张辽才望向南方,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山峦,看到那座名为阴馆的城池。贾诩密信中提及的“家宅不宁”,如同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头。北疆已定,威名已立,现在,必须尽快回去。
“副将听令!”张辽唤来麾下将领,“留你两千人马,负责此地善后,弹压降部,清点财物,维持秩序,等待主公后续安排。若有周边部落敢来觊觎,或降部再生事端,准你临机决断,必要时……可效今日之举!” 话语中的杀意,让副将凛然应诺。
“其余将士,随我即刻拔营,丢弃不必要的辎重,只带十日干粮,换乘备用战马!”张辽的声音陡然提高,传遍全军,“目标,阴馆!星夜兼程!”
“诺!”
这支刚刚经历血战、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得胜之师,如同被赋予了新的灵魂,迅速行动起来。抛弃了累赘,只带着最精良的武器和必要的补给,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旋风,调转方向,以比北伐时更快的速度,朝着南方,朝着并州的心脏,奔腾而去!
草原的风掠过他们染血的征袍和疲惫却坚定的面庞,带着塞外的肃杀与南归的急切。并州的内部,忠诚与背叛,阴谋与阳谋,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激烈碰撞。贾诩在阴馆布下的网已然张开,张辽正带着塞外的雷霆之威与赫赫战功兼程赶回。而这一切风暴的最终裁决者,那位即将携倾世武勇与绝对意志归来的飞将——吕布,他的身影,已仿佛出现在并州的地平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