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五年的春末,兖州大地本该是禾苗青翠、生机盎然的时节,然而映入曹操眼中的,却是一片狼藉与肃杀。
鄄城,这座兖州名义上的州治,如今更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岛。城墙之上,守军面色疲惫,眼神中带着对未知的恐惧。城外的田野,许多地方荒芜着,或是残留着不久前战事留下的焦黑痕迹。张邈、陈宫等人的叛乱并未平息,反而如同瘟疫般蔓延,陈留、东郡大部、济阴、山阳部分区域皆落入叛军之手,与鄄城、范县、东阿等少数仍忠于曹操的城池形成对峙,将兖州撕裂得支离破碎。
州府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曹操坐在主位,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血丝,深深的疲惫刻在他的眉宇间。连续的征战、父亲的惨死、内部的背叛,如同几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。他面前的案几上,堆满了求援、告急和催粮的文书。
“主公,”程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带着一丝沙哑,“东阿令枣祗来报,叛军王楷部再次围攻,城中箭矢将尽,若再无援兵,恐支撑不了旬日。”
夏侯惇独眼圆睁,猛地一拍案几:“主公!让末将再带兵去冲杀一阵!必解东阿之围!” 他左眼处的伤疤因激动而显得更加狰狞。
曹操缓缓摇头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元让,冲动无益。我军兵力分散,各处皆需防守,哪还有多余兵力驰援?颜良、文丑的白马、延津之兵虎视眈眈,我军若再分兵,鄄城危矣。”
他何尝不想立刻平定叛乱,将张邈、陈宫这些背主之徒碎尸万段?但现实是,他手中的力量在经历了徐州之战和内部叛乱后,已捉襟见肘。更要命的是粮草。兖州本就不是富庶之地,经黄巾之乱和此次内乱,生产几乎停滞,府库早已空空如也。军中缺粮,甚至开始宰杀战马,军心浮动之势,已难以遏制。
“文若那边情况如何?”曹操看向程昱,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期望。荀彧被他留在东郡的濮阳,负责协调留守各城的防务和后勤,是他如今最倚重的支柱。
程昱面露难色:“文若先生已竭尽全力,甚至变卖部分家产以充军资,然……杯水车薪。各地豪强,见我军势颓,多持观望,甚至暗中与叛军勾结,输送钱粮者,亦不在少数。”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曹操。内有叛乱如火,外有袁绍如虎,粮草殆尽,军心不稳……这几乎是他起兵以来面临的最绝望的局面。继续困守兖州,结果很可能是在内耗中被慢慢拖死,或者被袁绍趁机南下,一举吞并。
必须寻找破局之法!一条生路!
曹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厅堂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。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兖州,越过虎视眈眈的袁绍,越过正在徐州激战的刘备和袁术,最终,落在了南方——落在了司隶地区的洛阳,以及更南方的荆州南阳郡。
一个大胆的、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,开始在他心中酝酿。
是夜,曹操独坐书房,只召来了心腹谋士程昱。
“仲德,”曹操指着地图上的洛阳,“董卓焚毁洛阳西迁后,此地已成废墟,朝廷(指李傕郭汜控制的长安朝廷)无力顾及。然,洛阳终究是帝都,名义上仍属司隶,且地处天下之中……”
程昱何等聪明,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:“主公是想……跳出兖州这个泥潭,另辟根基?”
“兖州已烂透了!”曹操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与决绝,“张邈、陈宫,背信弃义!兖州士人,首鼠两端!袁本初,咄咄相逼!在此地,我等如同困兽,迟早被耗死!不如……以退为进!”
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下,点在了南阳郡的位置:“洛阳残破,暂不可依。但南阳不同!南阳乃光武龙兴之地,户口百万,富庶甲于天下!且北接司隶,南连荆州,西通巴蜀,东达江淮,乃真正的形胜之地!若能得南阳,以此为基,西可图关中,南可取荆州,东可望中原,何愁大业不成?”
程昱眼中精光闪烁,快速分析着:“主公此议,确为奇思!南阳太守张绣,虽拥兵自重,但其叔张济新亡(历史上张济死于攻穰城,此处可设定为与刘表军冲突战死),其根基未稳。且张绣与刘表并非一心,刘表坐镇襄阳,对南阳掌控有限。若我军能以朝廷名义(曹操仍拥有汉献帝授予的兖州牧头衔,虽被叛军质疑,但对外仍有一定效力),或以助其防御袁术等为由,进入南阳……未必没有机会!”
“然,”程昱话锋一转,提出关键问题,“兖州基业,难道就此放弃?我军若南移,张邈、吕布、袁绍岂会坐视?他们若趁势追杀,或封锁道路,我军危矣!”
曹操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鄄城阴沉的夜空,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:“兖州……暂时放弃,亦无不可!至于追兵……吾已有计较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:“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士,前往邺城面见袁绍。”
“见袁绍?”程昱一怔。
“对!”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,“向他示弱,向他求援!就说我曹操,愿尊他袁本初为盟主,共讨国贼袁术、逆臣张邈,并愿将家眷送至邺城为质,以表诚意!只求他暂借粮草,并容我率军南下,为其扫清南阳,打通南向门户,共御刘表、袁术!”
程昱瞬间明白了曹操的意图——诈!这是彻头彻尾的诈术!以屈辱的姿态麻痹袁绍,换取南下的通道和喘息之机!袁绍素来好名而又多疑,见曹操如此“恭顺”,很可能为了显示其“盟主”气度,同时也能将曹操这股势力驱赶到南方去与刘表、袁术争斗,从而应允。
“此计……虽险,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!”程昱深吸一口气,“只是,主公声名……”
“哼!”曹操冷哼一声,眼中尽是枭雄的冷酷,“若命都没了,还要声名何用?只要能跳出这死地,获得南阳,他日卷土重来,今日之辱,必百倍奉还!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同时,秘密传令给文若、子孝、妙才等人,让他们做好准备,一旦袁绍那边松动,立刻集结所有能带走的力量、粮草、工匠,我们……弃兖州,奔南阳!”
“那……濮阳、鄄城……”程昱迟疑道,这些毕竟是他们苦心经营之地。
“守不住,便烧掉!带不走的粮草,也烧掉!绝不能资敌!”曹操的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留恋,“记住,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;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!只要我等核心文武、精锐将士尚在,何处不可东山再起?”
程昱看着曹操眼中那熟悉而又更加深刻的狠厉与决断,知道主公心意已决。这确实是一场惊天豪赌,赌的是袁绍的傲慢与短视,赌的是张绣的虚弱与摇摆,赌的是南方的机遇。
“昱,明白了!这就去安排使者,并密信文若!”
当程昱退出书房后,曹操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南阳。兖州的烽火与混乱似乎暂时远离,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富庶土地上的机会。
“刘景升(刘表),守户之犬耳!张绣,稚嫩小儿!南阳……合该为我曹孟德崛起之资!”他低声自语,疲惫的眼神中,重新燃起了名为野心与希望的火焰。
而远在并州的吕布,以及正在徐州苦战的刘备,尚且不知,他们未来的最大敌手,正试图从北方的泥潭中挣脱,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南方舞台。天下的棋局,因曹操这步险棋,即将迎来新的、更加复杂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