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的半月之期,在紧张压抑的备战氛围中,转眼便过去了十天。并州军主力已秘密抵达预定攻击位置,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,潜伏在边境的冰雪之中,只等南面黑山军率先动手,吸引张扬的注意力。
然而,就在这关键时刻,一个意外的坏消息通过快马传回了阴馆城。
“主公!黑山军那边有变!”信使浑身是雪,气喘吁吁地呈上密报,“张燕以大雪封山、粮草转运困难为由,声称无法在约定之期出兵,请求推迟至少十日!”
将军府内,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
“什么?!”吕布勃然大怒,一把抓过密报扫了一眼,随即狠狠摔在地上,“张燕老儿!安敢戏我!什么大雪封山,分明是首鼠两端,又想坐观成败!”
高顺、张辽等将领也面露愤慨。大军调动,耗费巨大,箭已上弦,岂能说停就停?而且拖延十日,变数太大,上党方向的守军很可能已经察觉,若让其有了充分的准备,攻城难度将大大增加。
贾诩捡起密报,仔细看了看,眉头微蹙,但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激动。他沉吟片刻,看向暴怒的吕布:“主公息怒。张燕反复,本在意料之中。此举固然可恨,但未必全是坏事。”
“哦?文和有何见解?”吕布强压怒火问道。
“张燕拖延,无非是想看看我军虚实,或者待价而沽。”贾诩分析道,“若我军因他拖延便束手无策,只会让他更加轻视,甚至可能彻底倒向王家。但反之……”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若我军能在他拖延不出之时,以雷霆之势,独自拿下上党一两个关键据点,甚至重创张扬主力,那张燕会作何感想?”
吕布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不等他了?”
“不错!”贾诩走到地图前,手指猛地点在一个位置上,“滏口陉!这里是连通上党与冀州的重要通道,也是黑山军理论上出兵的主要方向。张扬为防备张燕,在此驻扎了重兵,由其麾下大将眭固统领。其大营依山傍险,易守难攻,张扬必然以为万无一失。”
“文和的意思是……打这里?”张辽有些疑惑,“此地险要,强攻恐难奏效。”
“非是强攻,而是奇袭!”贾诩语气斩钉截铁,“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最难打,张扬和眭固才可能松懈!他们绝对想不到,我们会不等黑山军,反而先拿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开刀!而且是在这等恶劣天气之下!”
他看向吕布,目光灼灼:“主公,如今连日大雪,天地皆白,正是用奇之时!眭固大营防备的重点是南面的黑山军,对我北面必然疏于防范。我军可精选锐士,趁夜冒雪奔袭,直捣其大营!只要击溃眭固,拿下滏口陉,不仅打通了与黑山军联系的通道,更能极大震撼张扬,打乱其全部部署!届时,张燕见我军如此悍勇,还敢拖延观望否?”
吕布听得心潮澎湃,贾诩此计,可谓险中求胜,正合他喜好行险的性格!“好!就依文和之计!不等张燕那老匹夫了!老子亲自去会会那个眭固!”
“主公不可!”高顺连忙劝阻,“主公乃三军统帅,岂可轻涉险地?末将愿率陷阵营前往!”
张辽也道:“末将愿率狼骑护卫策应!”
吕布大手一挥:“不必争了!此战关键,在于一个‘奇’字,在于速度!陷阵营善攻坚,但雪夜长途奔袭,非其所长。狼骑虽快,但雪地难行,马蹄易陷。老子亲自去,带五百轻装死士,一人双马,只带三日干粮和引火之物!高顺,你率主力在后方接应,若见敌军大营火起,便全力压上!张辽,你的骑兵分散警戒,阻断可能来自长子城的援军!”
见吕布决心已定,且安排周详,众将不再多言,齐声应诺。
是夜,风雪更疾。
吕布亲自挑选了五百名最悍勇、最耐苦寒的并州老兵。他们卸下沉重的铠甲,只着轻便皮甲,背负强弓劲弩和环首刀,携带火油、硝石等引火之物。每人配备两匹耐力出色的并州马,一匹乘骑,一匹备用驮载物资。
“弟兄们!”吕布站在队伍前,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清晰,“张扬无道,抗拒天兵!黑山鼠辈,畏缩不前!今夜,就让咱们用手中的刀,告诉这些杂碎,并州究竟谁说了算!攻破敌营,人人重赏!畏缩不前者,军法从事!”
“愿随主公死战!”五百死士低吼回应,眼神在雪夜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。
队伍如同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。他们避开大路,专走偏僻小径,马蹄包裹厚布,人衔枚,马勒口,顶着刺骨的寒风和能见度极低的大雪,向着南方的滏口陉疾驰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一旦被敌军发现,或者天气更加恶化,这五百人很可能有去无回。
与此同时,滏口陉,眭固大营。
正如贾诩所料,连日大雪让守军放松了警惕。营寨栅栏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哨塔里的士兵蜷缩着身子,咒骂着鬼天气,视线大多投向南方黑山军可能来袭的方向,对北面的关注少了很多。主营帐内,眭固正与几个部将围着火炉饮酒驱寒。
“这鬼天气,并州军怕是动弹不得了吧?”一个部将笑道。
“吕布就算想来,也得等雪停了。”另一个附和道,“倒是南面那群黑山贼,得防着他们趁机摸过来。”
眭固喝了一大口酒,哼道:“放心!咱们这营寨险固,除非吕布插翅膀飞过来!等雪小些,再多派些斥候往北边探探……”
他们根本想不到,致命的威胁正从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方向,顶着最恶劣的天气,急速逼近。
凌晨,天色最暗,风雪最大的时候。
吕布率领的五百死士,经过一夜的艰难跋涉,终于抵达了预定地点——位于眭固大营北侧的一处背风山坡。人马皆已疲惫不堪,但战意却高涨到了极点。
吕布仔细观察着下方的敌营。营中灯火稀疏,只有少数巡逻队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大部分营帐都寂静无声。
“时机到了!”吕布眼中寒光一闪,“张虎!你带一百人,从东面摸过去,用弓弩解决哨塔,然后四处放火,制造混乱!”
“李勇!你带一百人,从西面潜入,目标敌军马厩,烧了他们的战马!”
“其余人,随老子直冲中军大帐,取眭固首级!”
命令下达,三支小队如同利刃出鞘,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扑去。
战斗,在几乎一瞬间爆发!
东面,并州死士精准的箭矢射穿了哨塔上昏昏欲睡的守军,随即,多处营帐被点燃,火油在风雪中依然猛烈燃烧,浓烟滚滚!
西面,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冲天的火光!
而吕布亲自率领的三百主力,如同猛虎下山,直接撞破了营寨北门,呐喊着杀向中军大帐!
“敌袭!敌袭!”
“并州军杀来了!”
“北面!是从北面来的!”
整个眭固大营瞬间炸开了锅!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惊慌失措,根本搞不清来了多少敌人,只见处处火起,喊杀震天(尽管只有五百人),很多人以为大军已至,顿时崩溃,四散奔逃。
眭固刚披甲冲出大帐,就看到一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,骑着雄骏无比的赤兔马,手持方天画戟,冲破风雪和混乱的敌军,径直向他杀来!那标志性的身影和兵器,让他魂飞魄散!
“吕……吕布!!”
眭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,吕布的画戟已经带着撕裂风雪的气势,当头劈下!他慌忙举刀格挡。
“铛——噗!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后,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。眭固的刀被从中劈断,连带着他整个人,都被吕布这含怒一击劈成了两半!鲜血内脏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,触目惊心!
主将瞬间被杀,大营更是乱成一团。并州死士们趁势纵火砍杀,将混乱扩大到极致。
远处,高顺看到滏口陉方向火光冲天,杀声隐隐传来,知道主公已然得手,立刻挥军猛攻!养精蓄锐已久的并州主力,如同潮水般涌向已经崩溃的敌营。
滏口陉之战,毫无悬念。张扬寄予厚望的南部屏障,在一夜之间,被吕布亲自率领的五百死士以一场经典的雪夜奇袭,彻底摧毁。守将眭固阵亡,数千守军非死即降,大量粮草军械落入并州军之手。
当这个消息伴随着风雪传遍四方时,整个并州南部,为之震动!
长子城内的张扬,闻讯吓得面无人色,几乎瘫软在地。
太原的王泓、郭缊,接到战报后,相顾骇然,久久无言。
而太行山中的张燕,在得知吕布竟敢不等他出兵,便以如此悍勇的方式独自攻破滏口陉,斩将夺关后,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脸上火辣辣的,既有被吕布实力震慑的惊恐,也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恼怒,但更多的,是一种名为“敬畏”的情绪,开始在他心中滋生。
吕布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奇袭,向所有观望者宣告了他的决心和实力。并州的战局,因为这场雪夜突袭,被彻底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