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当然不敢明着和朝廷作对,可清查田亩,核实户籍这些事情都是需要人去做的。”李二沉声道,“江南士族虽然没有私兵,朝堂上话语权也不重。
但在江南本土,州县衙门里的胥吏至少七成都是他们的人。只要他们愿意,可以随时架空州县,甚至让其无法正常运转。
征税、征徭役、缉拿盗匪、兴修水利、劝课农桑、漕运、修桥铺路等等事务,实际做事的都是下面的吏,而不是上面的官。”
官是朝廷的官,吏是地方的吏。当官的几年一任,到期就走。吏员们却是一辈子扎根本地,甚至子承父业。
官掌的是全局,吏管的是细务,官要的是政绩,吏要的是实惠。这些吏员的利益,早就和当地世家死死绑定在一起了。
所以,在地方上当官,有时候真的要看下面没有品级的小吏面子。阎王好斗,小鬼难缠,就是这个理。
“这些道理臣当然明白。”秦时笑道,“以前我们的确拿他们没在办法,因为他们要是撂挑子不干了,我们真找不到人去替代他们。
但现在不一样,他们要是真高撂挑子,那些准备南迁的山东士族分支们,应该会很乐意接手他们的岗位。
毕竟,若是能够在衙门里占据一定的席位,就意味着在当地有了一定的话语权,这对期望他们在江南扎根的他们是无法拒绝的诱惑。
您放心,江南士族不敢撂挑子的,他们很清楚,那些胥吏们位置让出来容易,想再回去可就难了。真丢了那些位置,他们绝对会很快被山东士族取代。”
“行,既然你早就想清楚了,那就看着办吧。”李二闻言,轻轻点头道,“除了这两招,还有其他的吗?”
“第三,官营水利,掌控命门。”秦时直接说道,“江南水土丰腴,全系江河水利所赐。
如今江南水利、沟渠堰坝,尽数被本土士族掌控,他们以此拿捏地方农耕、制衡百姓生计。
朝廷当划拨专项库银,派遣工部匠人、役夫南下。兴修官营水利,贯通南北拓荒区水系,新建官家堰坝、沟渠、灌溉渠网。
水泥囤积了这么久,如今正是物尽其用的时候。
这些新修水利,只惠及朝廷拓荒田地、新编户籍百姓,轮不到士族私田享受。
届时,官田与民田活水充沛、旱涝保收;士族私田水系闭塞、收成受限。无需朝廷施压,江南士族自然会内部分裂,无力再抗衡朝廷。”
顿了一下,秦时见李二没有提出疑问,继续说道,“第四,文教分化,士林内斗。
江南士族一向自持文脉悠久,垄断地方教育。以门第礼法,轻视寒门庶民,寒门士子心中不满已久。
朝廷可在支持山东士族在江南各州、县,新开学馆。甚至增加官学、科举名额也是可以的。
所谓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。
南北士林之争,历经千百年,仍旧是谁也不服谁。
让山东士族到江南办学,这是给山东士族将影响力再次扩展到江南的机会。他们即使明知道我们是想让他们去和江南斗,也绝对无法拒绝。
同样的道理,江南士族也绝不会允许山东士族到他们的地盘上放肆。这是道统之争,无关对错,分高下,也分生死!
站在朝廷的立场,两大士族派系真的斗了起来,无论哪方都需要争取朝廷的支持,可以轻易打破他们在当地的文教垄断。
而且,南北学派相争,前期肯定对闹的很难看。但从长远角度,这何尝不是给南北文化一个交流的机会。
在这样的竞争中,落后的学派会被淘汰,思想更好的学派则会脱颖而出。同样,也一定会有学通南北的大才,吸纳各家所长,建立出全新的学派。
学派相互竞争,思想碰撞,也是寒门、平民学子们崛起的机会。相信这些思想更好、模式更优的学派,也会为朝廷培养出更多的、更优秀的人才。”
“好!”李二闻言一拍桌案,高声喝彩道,“这一点,说的太好了!”
他起身踱步,眼底精光湛然,“我一直忧心南北士族割裂、地方尾大不掉。
尤其是江南,名义上归属朝廷,实则自治数百年,税赋人口、水土地利,大半不入朝廷掌控。
以学派之争取代门第之私,以文脉交融打破地域之弊,斗的是旧俗固化,活的是大唐文气,利的是朝廷与寒门学子。
有此四策,足以安定江南了!”
秦时拱手道,“您言重了,臣也只是借了您的威风罢了。
士族兴盛,依托的是土地、文教、吏治。江南士族盘踞数百年,三权在手,故而敢无视中枢,因为那时是朝廷离不开他们。
如今,山东士族主动寻求分枝术存,那就是他们离不开朝廷了。
这一切,都是建立在朝廷足够强大的基础上。”
“说得好!”李二点头笑道。
随即,他收敛笑意,轻声道,“令中书省草拟拓荒安民诏书,布告天下。
凡迁居江南、湖广拓荒落户者,开荒私田永归己有,五年免征田赋、三年豁免徭役,农具、稻种、耕牛皆可到官府低息借贷,各州府专项督办、不得推诿。
第二,划拨内库及国库专款,调遣工部顶尖匠人、熟练役夫南下,先从江南腹地荒泽入手,兴修官营沟渠、堰坝、灌溉渠网。
所有官修水利,优先惠及南迁新民、新编户籍百姓。
第三,传谕山东,有读书人带头南迁拓荒、定居立业,允许其在江南各州申办乡学、传授经学,官府予以便利。
且江南州县吏员空缺,优先录用南迁寒门、士族子弟。
第四,各州县若发生南北士族相争的情形,当居中协调制衡,不可使矛盾激化。
第五,江南、两湖之地,安抚僚人,开互市、划边界、免税招抚。开设边地乡学,逐步教化归心,杜绝边地动乱。”
“吾皇圣明。”秦时闻言,一躬到底。
这几条里,最关键的还是第一条,当这封诏命正式颁布,就代表李二决定支持他玩把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