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压压一片官员再度附议,声浪撞在巍峨的太极殿梁柱之上,嗡嗡作响。
褚晖身为当世《礼记》第一人,德高望重。此言一出,瞬间给秦时扣上亲口认罪的帽子。
不仅士族官员们,虞世南、陆明德等朝中大儒、东殿的鲁世达、张士衡二人同样站了出来,请求李二严惩秦时。
这个阵容,李二同样感到压力山大,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秦时深吸一口气,目光在朝臣中环视了一圈。
还好,房玄龄、长孙无忌与魏征这个铁头娃都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,让秦时心头微松。
他们的话语权都太重了,若是和士族、儒宗们一起对付自己,便是秦时也扛不住。
宰相班子里,萧瑀和王珪已经摆明车马要搞秦时了,但他们不是李二的嫡系,又和他有旧怨,因此对李二的影响力有限。
薛收、高冯这两个人在政见上一向和秦时同进退,不需要担心。唯独长孙、房、魏三人,最让秦时担心。
老房就不用说了,房谋杜断,看似平常,其实圆滑无比,很少见到他亲自下场对付谁。但秦时如今和他毕竟是竞争关系,且政见上确有一些分歧。
长孙无忌,这家伙是将秦时当成了他未来回归实职的阻碍以及对手了,之前便已经悄悄阴了秦时几手。只是考虑到他身份特殊,秦时只是在商业上给了他一些警告。
不过这人的确通透,他很清楚,如果他现在落井下石,的确会对秦时造成巨大打击。但他的妹夫明显偏向秦时,这点事情,绝对打不死秦时。
而他,会收获一个秦时这个级别的对手,以及皇帝妹夫的不喜。甚至,他的皇后妹子、太子外甥也不一定站他这一边。
这对他重获实职的目标,绝对会是弊大于利的!
因此,他虽然很想看到秦时栽个跟头,但绝对不是亲自下场。
至于魏征,虽然眼里不揉沙子,也同样觉得秦时有些许不当之处,但终归瑕不掩瑜。
秦时自掏腰包研制新药而且免费给百姓治疗,还给予巨资补偿,就算是魏征也觉得已经仁至义尽!
但这三个人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极限,想让他们帮着说话,同样不现实。
别说是他们,因为七位民间儒宗齐至,薛收和高冯也不敢贸然帮秦时说话。
“陛下,臣有几个问题想询问曹公。”秦时朝着李二躬身道。
“允。”李二的声音相较方才低沉了许多,显然他的心情并不怎么美丽。
“曹公。”秦时向曹宪行了一个晚辈礼,毕竟是九十岁的人了,也没有跟着请李二惩罚自己,还是值得尊敬的。
“小子敢问曹公,一个人以虚假理由在药铺买了砒霜,结果回家后用这砒霜杀了人,或者自杀了。药铺,需要承担责任吗?”
“这……当然是不需要的。”曹宪微微一怔,“人是买砒霜的人杀的,与药铺并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秦时话一出口,人老精的曹宪就已经猜到秦时的目的了。但就算猜到了,曹宪也不会因此说出违心之言来。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秦时点头道,“这种新药有风险,包括此前两名罪囚之死,都没有对这十七人隐瞒分毫。
但这种药物,对他们而言,是黑暗中的最后一丝曙光,是完全康复的唯一希望。
因此,他们即使明知道里面的风险,仍然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尝试,这与那买砒霜之人在本质上有何区别?”
“云公,你这是在偷换概念!”褚晖看向秦时道。“百姓无知贪利,但这不是你以利相诱,将他们无端置于危险之中的理由!
云公既身居宰辅高位,更当对百姓循循善诱,以圣人之道教化才对。”
“腐儒!”秦时看向褚晖,毫不客气地说道,“听闻你深谙世间礼法道义,原本还对你有所期待,想不到竟是听到如此迂腐之言!
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圣人之道具体是指什么?
但我知道求生是所有活物的本能!
人没有兔子的讯敏,没有狗的嗅觉,也没有熊虎的体魄,为何偏偏人是万灵之长?是因为人天生的智慧!
正因如此,人可以为了心中的信念去求死,但同样也有最强的求生欲。
对于万千黎民而言,他们不会去关心你口中的圣人之道,他们只关心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、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、生病了能不能拿出钱抓药。
他们眼里是柴米油盐,而不是你的圣人学说。
那十七个人,原本就快要死了,但他们还想继续活下去!
普通的药石对他们已经不起作用,因此他们愿意用新药赌一把。就算真的不幸,也能给家人留下一笔钱财。
这就是他们的想法。
简单,纯粹!
你只看到他们用药的风险,却无视了他们活命的真相,更故意忽略了我几乎是单方面为他们付出的客观事实。
若这就是你研习了一辈子的‘礼’,这就是你口中的‘圣人之道’,那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谁说云公是武夫?这等诡辩之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褚晖听闻秦时竟敢如此坏他名声,心中勃然大怒,顿时就要和秦时争论,特被曹宪以拐杖跺地,厉声打断。
“高明,够了!云公说的不错,你方才之言,确实有失偏颇!”
秦时有些惊讶的看向这老头,他不是被请来对付自己的吗?怎么还帮起自己说话了?
秦时不知道的是,这七个人会不远千里来长安,可不是因为王珪与崔民干的面子。
他们会来对付秦时,只是因为——道统之争!
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,儒家学说已经在华夏大地野蛮发育了好几百年了。
无论是朝廷中央的弘文馆、国子监等最高学府,还是地方的州学、县学、乃至地方私塾,都是教授儒家学说。
但秦时却搞出了一个军学监,且影响力越来越大。哪怕是这些儒宗分处河南、河北、江南等地,也同样知道军学监。
这样一所教授非儒家学说的最高学府,在这些老儒眼中,自然是眼中钉!
曹宪此前听过很多的秦时传言,但基本没有什么好话,因此他对秦时的印象是很不好的。
但如今亲眼见到之后,他发现秦时绝非传言中那般不堪。因此,他才会抛开门户之见,出言呵斥褚晖,不让他继续为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