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云国公府便喧嚣不已。
前院空地上，那具近两丈长的宝船模型被数十名家将、家仆小心翼翼地抬上一架特制的大车。
旁边老吴和老钱两名管家分别带着人监督，嘴里不停叮嘱，“都小心一点，慢慢的，不要急。这东西可金贵，要是磕着碰着一点点，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！”
他们除了要盯着宝船模型装车，还要看着那些仆役。
毕竟真金白银摆在那里，还有宝石、珍珠、珊瑚等贵重东西。等宝船装车后，这些都是要一一摆放在甲板上的。
木船通体髹着桐油黑漆，桅杆、船帆、甲板、舱室等一应俱全，原本的炮位，都被摆放了小型的弩炮模型。
细节雕琢分毫毕现，船舷两侧还雕着腾云走兽，显得威风凛凛。
这是一件艺术品！
夭夭换了一身绣牡丹的锦裙，此刻正扒着大车边缘，小手指着船身跟身边三岁半的弟弟秦安奶声奶气的讲解。
“安安你看，阿耶说这只是真正宝船的模型。真正的宝船比这个还要大好多好多倍，这个院子都摆不下来呢！
阿耶还说，等真正的宝船造出来，就可以开到大海上去。去到其他的国家，带回来好多长安都没有的好东西。
你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吗？我也不知道，但是阿耶说大海可壮观，可美了。比皇宫的太液池还要大好多好多好多倍，从这一边开到另一边，一年都开不到头。”
秦安迈着小短腿围着大车打转，仰着小脸满眼好奇，伸手想去摸船舷，被一旁的老吴一把抱了起来。
“大郎，这可是郎君要献给陛下的贺礼，从画图纸到完工。工器阁最好的十名工匠，花了整整三年。
郎君说它的价值相当于半座长安城，可不敢淘气啊！”
虽然老吴心里也不相信这么一艘小船能有如此巨大的价值，但并不妨碍他用这个话去吓唬秦安。
秦安没有摸到船也不哭闹，就这样坐在老吴怀里，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艘漂亮的小船。
等宝船模型装车，并固定以后，仆役门便开始将一旁箱子里装着的金、银、宝石等一一摆放到甲板区域，堆成几座迷你小山。
等一切都弄完后，秦时从内院出来，亲手将昨夜写的那封奏书放在了最上面、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郎君，车马仪仗都备妥了。”老钱走到秦时身边说道。
秦时围着宝船模型转了一圈，确定每个固定锁扣都绑牢了，才轻声道，“封车吧！周震，点二十人，护送宝船进宫。”
“诺！”周震躬身应诺道。
老钱则指挥仆役们用红绸将装宝船的车驾盖起来，从外面看就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了。
“阿耶阿耶，我也要去给皇舅舅献礼。”夭夭跑过来，抱着秦时的腿，脆生生的说道。
“夭夭乖，现在还早。陛下的宫宴设在晚上，到时候你和阿娘阿弟一起进宫就可以了。”秦时伸手将女儿抱了起来，捏了捏她粉嘟嘟的小脸说道。
“不嘛不嘛！”夭夭却是在秦时怀里撒起了娇，“我想跟着阿耶一起去嘛！”
“阿耶进宫是有正事要和你皇舅舅他们商议，没有时间陪你玩，也照顾不到你。”秦时摇头道。
“夭夭不需要阿耶照顾，我去找皇后舅母。她人最好了，上回太子哥哥来家里，还说舅母让我有空就多去看看她呢！”夭夭仰着头，一脸得意。
“你去看望舅母，准备礼物了吗？”
“夭夭就去最好的礼物，这可是舅母亲口说的。”小丫头叉着腰。
“舅母这样说，只是客气，同时也是她贤德。但咱们不可以当真，否则你这么久不进宫，去探望舅母却两手空空，像什么话？
就算舅母不在意，传出去别人也会说你不懂礼数，甚至说我们云国公府没有教养。阿耶脸皮厚，不怕人家非议，可你阿娘却是一个要脸的。”
秦时笑着教导女儿这些人情世故，做为云国公府的大娘子，这些东西和道理，她必须要明白。
夭夭闻言用食指戳着自己的嘴角，若有所思。接着从秦时怀里挣脱出来，飞快的朝后院跑去，“阿耶你等我，我去找阿娘帮我准备礼物。”
“好，那我等你两刻钟，你可要抓紧了。”秦时看着小丫头的背影，露出笑容。
“小安，你阿姊要跟阿耶我进宫玩去了，你呢？”秦时转头看到老吴怀里的儿子，笑呵呵的说道。
“我要跟着阿娘！”小家伙奶声奶气的说道，“皇宫一点儿都不好玩。”
对秦安来说，皇宫确实不自在。这不能去，那也不能去，关键是干什么都有好多人盯着他，远远没有家里舒坦。
很快，夭夭去而复返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“这么快，手里拿的什么呀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小丫头一脸傲娇。
“好，那我不问了。”秦时轻笑，“准备好了，就出发吧！
小安，你在家里要听你阿娘的话，知道吗？”
“略～”小家伙却是在老吴怀里对秦时做了一个鬼脸。
“郎君放心，老奴会看好大郎的。”老吴笑呵呵的说道。
“哼，阿耶放心，如果他敢不听话，我回来就把他的耳朵拧下来！”夭夭一脸“凶狠”，手里还比划了一个“拧耳朵”的动作。
秦安果然害怕，两只手捂着耳朵老实了。
秦时哑然失笑，不由想起后世那句：柔弱的姐姐在外面可能拧不开瓶盖，但回家后可以拧开弟弟的天灵盖！
一切安排妥当，一行人像皇宫前行。
到了皇宫门口，周震和家将们便不能进去了。
守门的监门校尉正是刘宏基长子刘仁实，看到秦时弄了一架如此巨大的马车，还用红绸遮的严实，例行询问了几句。
听闻是送给陛下的万寿贺礼，掀开红绸看了几眼，确定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后，便放行了。
至于车架的安全，自然也转交禁军负责了。
等车驾走远，宫门职守的监门卫纷纷看向刘仁实。
“校尉，方才听闻那车上的乃是云公送给陛下的贺礼，不知是什么宝贝？”
“就是，那么大一辆车，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还用红绸遮了起来，好大的手笔。单单这些红绸便是价值不菲，真不知道礼物会是什么宝物。”
这些监门卫都是功勋大臣之后，都是八、九品，甚至七品的官身。因此并不像作战的十二卫那样，士兵对校尉充满敬畏。
“闭嘴，云公送给陛下的东西，也是你们能谈论的？”
刘仁实并没有普通平日里那样和这些属下谈笑风生，反而沉着脸呵斥了一句。
因为方才秦时走的时候，拍着他的肩膀警告了一句，“大侄子，看在你阿耶的份上，提点你一句。
你刚才看到的东西，最好看完了就将它忘了，和任何人都不要再提，包括你阿耶。”
刘仁实其实只比秦时小了三岁，但谁让人家出道早、能耐大，自己老爹和人家是兄弟相称呢？
这些年，他无数次听老爹提起秦时。从最开始欣赏的后辈，到老爹平辈论交，仅仅只用了两三年的时间。
而现在，对方早已是连老爹都要仰望的存在了！
北灭突厥，他也在秦时的军中，深知这位云公的厉害。既然亲口叮嘱自己忘掉，如果自己还不知轻重得瞎嚷嚷，怕是老爹都保不住自己。
一众监门卫被刘仁实厉声呵斥，顿时噤声垂首，不敢再议论那辆红绸大车。只是，大多数人心里却是不以为然，只当刘仁实今日是抽风了，拿着鸡毛当令箭。
宫道绵长，两侧树梢凝着清晨的薄雾。
整整四头犍牛拉着的大车，车轱辘碾着青石板，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。
秦时牵着夭夭的小手走在车后，小丫头一蹦一跳的，显得非常活跃。
不久后，秦时前往太极宫觐见李二。夭夭由一名内监领着，捧着她的小盒子，带着侍女前往后宫探望皇后去了。
甘露殿内，暖炉烧得温热。
李二正在批阅着奏折，张阿难走到他的身边小声禀告道，“陛下，云公觐见，正在殿外等候。”
“他空手来的？”李二挑眉问道。
上个月他从秦时的书房拿走《姨母帖》的时候，秦时就说那是给他准备的寿礼。
但李二是什么人？明知道秦时是大户，怎么可能不可劲薅？
他派人给了秦时价值五千贯以上的赏赐，其中有三千贯就是买《姨母帖》的钱。虽然《姨母帖》的市价远不止三千贯，但他李二也是给了钱的！
所以，那就不能算是寿礼了，秦时必须得再拿出一份价值相当的寿礼出来才行。
有老吴在秦时身边做管家，可以说云国公府的大多数事情对李二都是透明的。他知道秦时手里的宝贝很多，只是藏的很深，平日里不肯拿出来而已。
按李二的想法，最好是能再从秦时那里薅出一份王羲之的真迹来。
结果百官的贺礼早几日便陆续送入宫中，唯有秦时迟迟没有动静。
李二太了解秦时了，金银俗物他并不在意，但要从他那里拿走独一无二的宝贝，那就是剜肉了。
秦时这么久没动静，就是舍不得！
但今日就是他的万寿节，秦时拖不下去了。李二很好奇秦时会送出什么东西来，是不是如他所愿，将《黄庭经》送过来了。
“回禀陛下，不是。”张阿难躬身回道，“听下面的人说，云公弄了一辆大车进宫，单单车厢就有两丈多长，还用红绸盖着。
里面的东西块头不小，而且很重。用了四头犍牛拉车，都有些吃的样子。”
“哦。”李二有些失望，明显这不可能是王羲之的书法真迹，“里面装的是什么？”
张阿难躬着身子回答，“听说是一艘船，甲板上还堆着金银宝石。具体的还不清楚，云公不让细看。”
李二闻言搁下朱笔，轻笑道，“船？还金银珠宝？这小子又在搞什么花样，让他进来。”
“喏。”
不多时，秦时进殿。
“臣秦时，拜见陛下，恭贺吾皇万寿无疆，圣寿永固。”
“起来吧！”李二今天生日，心情还是很不错滴，一脸揶揄的看着秦时，“说说吧，你弄那艘船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请陛下移步。”秦时躬身道。
“行，朕到要看看，你秦景玉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”李二闻言直接起身，并示意秦时带路。
片刻后，秦时带着李二来到宝船模型之前，然后一把掀开车驾上的红绸。
“陛下，这便是臣准备献给您的宝船模型。”秦时拱手道，“当然只是模型而已，真实的宝船，要大得多。
至少也有三十余丈长，船宽也有六 七丈将是真正的巨无霸！”
“这……船身看起来有些奇怪。”李二目睹宝船的模样后，这般说道。
他见过的船只，无论是运货的民船还是军用的战舰，都是楼船的样式。
而宝船模型显然不是这个样子。
“回禀陛下，它的确和一般的船只不一样。”秦时没有反驳，而是微笑点头道，“用最简单的话来说，它是海船，自然与普通船只有所区别。
您没有见过，不足为奇。”
秦时伸手指向船体各处，一一为李二拆解讲解，“陛下您看，寻常内河楼船船底平直、船身窄高，吃水浅。只适用于江河湖泊这样的淡水与静水环境。
可这艘宝船，船底是弧形尖底，内里铸有一整条贯通首尾的龙骨，如人之脊骨。能够破开深海涌浪，稳住船身，不惧横风大浪。”
李二顺着秦时的指尖看去，果然见船底弧度圆润厚重。这和自己见过的五牙战舰、漕船截然不同，不由轻轻点头。
“再有，此船的船舷低矮，没有楼船那些阁楼使船的重心上移。这样的船才能在风浪之中坚持下来，避免倾覆之危。
船板之间用桐油混合石灰、麻丝捻缝，以减少海水、藤壶等对船体的腐蚀。
多重桅杆搭配硬麻布帆，只要顺着海上的季风行驶，便可一日千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