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一眼自家姑娘,只见林黛玉虽未说话,但那双含情目中,却带着盈盈的笑意。紫鹃便也不再推脱,红着脸坐了下来。
她知道,这位宝二爷,是真的不在乎那些主仆尊卑的繁文缛节。
萧峰坐下,目光落在林黛玉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上,便佯装板起脸,故意“嗯”了一声:“林妹妹这是没听我的话啊,饭吃得这么少,看来我那奖励木牌,是发不出去了。”
林黛玉一听,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立刻瞪了过来,小嘴也微微嘟起,带着几分娇嗔反驳道:
“宝哥哥又来冤枉人!我……我今日明明比昨日多用了半口饭的!紫鹃都看见了!而且,而且晨练我也一次都没落下,累得腿都酸了,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!”
那副急于辩解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模样,可爱得紧。
萧峰笑道:“光锻炼不补充,身子如何能好?来,尝尝我给你带的好东西。”
他打开食盒,一股浓郁而香甜的果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只见一只烤得油光发亮、色泽金黄的烧鸭,正静静地躺在荷叶上。
萧峰洗了手,也不用丫鬟帮忙,亲手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春饼,夹了一块最嫩的、带着脆皮的鸭肉,又配上几根青瓜丝,细细地蘸了些甜酱,卷成一个小卷,递到林黛玉的嘴边。
“来,张嘴。”
这动作,亲密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林黛玉看着那油汪汪的鸭肉卷,本能地向后微微一躲,秀眉微蹙,面露难色。她素来不喜这些荤腥油腻之物,一闻到便觉得腻心。
见她犹豫,萧峰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,手腕一转,便将那鸭肉卷递向了一旁早已看得两眼放光的紫鹃。
“紫鹃,看来你家姑娘嫌弃我。这等美味,你总不会嫌弃吧?”
紫鹃本就嘴馋,闻着这香气早已食指大动,见状刚要笑着伸手去接,却听身旁传来一声又轻又急的娇喝:
“等等!”
林黛玉坐不住了。
她又羞又恼,一双美目嗔怪地瞪着那对“串通一气”的主仆,伸出纤纤玉手,一把将鸭肉卷“抢”了过来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宝哥哥给我的!”
她将鸭肉卷护在身前,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见她这副模样,萧峰和紫鹃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被两人这么一笑,黛玉更是羞得满脸通红,连忙用袖子挡住脸,仿佛做贼似的,将那鸭肉卷凑到嘴边,小口小口地尝了起来。
没想到,入口的鸭肉竟异常鲜嫩,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清香,配上甜酱和清爽的瓜丝,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油腻之感,反而鲜美可口。
“好吃吗?可还合口味?”萧峰见她吃了,连忙追问。
林黛玉细细地咀嚼着,那双美丽的眼睛亮了亮,终是忍不住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嗯……还不错。”
萧峰这才笑着解释,这是他特意让厨房用新得的法子,以果木慢火烤制,又去了鸭腹内的肥油,最是滋补,又不易生腻,正适合体弱的人补充元气。
他又将食盒里那盅尚冒着热气的人参汤端了出来,为黛玉和紫鹃各盛了一碗。
“这是老祖宗前几日赏的上好人参,袭人见我练武辛苦,特意熬的。我喝了一半,剩下这一大碗,正好咱们分了。”
此刻,烛光摇曳,笑语晏晏。一向清冷寂静的晚膳,因为萧峰的到来,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热闹与温情。
黛玉捧着温热的汤碗,看着身边正言笑晏晏地与紫鹃说着话的萧峰,心中那块因寄人篱下而冰封的角落,正被这暖暖的、带着一丝霸道和无限温柔的烟火气,一点一点地融化着。
她小口小口地品着,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心底。她看着身边正与紫鹃笑谈着府里趣事的萧峰,那张英挺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一时间竟有些看痴了。
这一顿饭,她竟不知不觉地用下了一整碗饭,那只平日里碰都不碰的烧鸭,也在萧峰半劝半“胁迫”下吃了不少。直到紫鹃笑着提醒她肚子都有些鼓起来了,她才羞红了脸,放下了碗筷。
萧峰见状,哈哈一笑,站起身来:“吃多了,正好走走消消食,不如林妹妹为意下如何,我们去其他姐妹那里瞧瞧?”
这个提议正中黛玉下怀,她既觉得腹中微胀,也想与他多待片刻。
于是她欣然应允,两人便并肩走出了院子。紫鹃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宫灯,远远地在后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跟着,既能照亮脚下的路,又不打扰前面两人的私语。
此时,夜幕尚未完全降临,西边的天空正上演着一天中最壮丽的告别。
大片的火烧云如同一匹被泼了重彩的锦缎,从天际尽头一直铺到眼前,金红、橙黄、绛紫,一层层地渲染开来,将亭台楼阁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璀璨的流光,仿佛传说中的神仙居所。
黛玉瞬间看得痴了。
她本就心思细腻,对世间万物的美,都有着远超常人的感触。她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萧峰,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含情目中,带着纯粹的好奇与一丝小小的、想要分享的期待。
“宝哥哥,”她轻声问道,声音在晚风中柔得像一缕云烟,“见到这番美景,你可想到了什么应景的诗词?”
她问得自然,也问得期待。
在她心里,这位表哥虽然性情大变,但骨子里仍是那个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宝玉。如此美景,他定能说出些惊艳的句子来。
然而,萧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整个人却如同被雷电击中,猛地一滞。
就在她转头询问的那一刹那,她沐浴在瑰丽的晚霞中,微微仰着头,眼中闪烁着纯净而信赖的光芒,正好奇地询问着他……
这一刻,她的神态、她的眼神,竟与记忆最深处那个身影,陡然重合!
那个古灵精怪的姑娘,也是这样仰着头,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往,对他说:“你驰马打猎,我便放牛牧羊。”
萧峰心中最深、最痛的伤口,被这不经意的一幕猛地撕开,鲜血淋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