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之所以如此愤怒,不仅仅是为了立威。
在那一刻,他看着被恶语相向却依旧昂首挺立的晴雯,脑海中依旧闪过一丝阿朱的影子。尽管她们的性格天差地别,但那份被强权欺凌时的无助和倔强,却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、也最暴戾的神经。
“我萧峰的女人已死在我自己掌下,今生,但凡我院中之人,谁敢再欺辱半分!”
这股滔天的保护欲,化作了此刻冰冷刺骨的龙威。
周瑞家的彻底慌了。她知道,这位爷是真的动了怒,今日之事若真捅到太太那里,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!
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晴雯和春燕,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:“晴雯姑娘,春燕姑娘,是老奴糊涂!是老奴嘴上没把门的,胡说八道!我给二位姑娘赔不是了,您二位大人有大量,就饶了老奴这一回吧!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下。
萧峰仍不解气,问道:“晴雯,你若是觉得不满意,我这就去找二嫂嫂,让她将这刁奴,立刻逐出府外!”
晴雯听后,心中又解气又温暖,她连忙拉住萧峰的胳膊:“宝二爷,不用了,”随后冷冷地看着那婆子,扭过头,说了一声:“罢了。”
春燕更是吓得连连摆手。
萧峰这才舒了口气:“滚吧!”
周瑞家的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看那方向,是直奔王夫人处“哭诉请罪”去了。
风波平息,院子里却是一片寂静。
袭人这才上前,面带忧色地小声说:“爷,这么做……会不会让太太不高兴?”她刚才没出面,一是被萧峰的气势镇住,二来她习惯于息事宁人,不愿得罪王夫人的陪房,这是一种生存智慧。
萧峰看着她,语气平静但坚定:“袭人姐姐,你记着。从今往后,这碧纱橱院子里的事,我说了算。你们,都是我要保护的人。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这番话,彻底打消了袭人最后的顾虑,也让院中所有丫鬟的心,都安定了下来。她们看着宝二爷,眼神里不再仅仅是敬畏,更多了一种“归属”。
小丫鬟春燕此刻才回过神,立刻跪下给萧峰磕头,语带哭腔:“谢二爷!谢二爷救命之恩!奴婢家里穷,若……若真被赶出去,奴婢就没活路了……”
萧峰温言将她扶起,安抚了众人几句。随即迅速用完早饭,特意嘱咐袭人:“将这道清蒸鲈鱼和燕窝粥,给林姑娘送去,就说是我让她吃的。你亲自去,告诉她多吃才有力气走更多的路。”
留下袭人和晴雯等人愣愣的眼神,说完,便转身去上学了。
萧峰走后,院子里那股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。几个小丫鬟连忙上前,又是给晴雯拍土,又是小声安慰。
晚些时候,春燕在院角洗衣,便听见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在悄声议论。
“你瞧见没,今儿晴雯那丫头的威风?宝二爷竟为了她,当面就下了周瑞家的脸!那可是太太跟前最有体面的陪房!”
“可不是嘛!往后这院里,怕是没人再敢惹她了。这哪是丫头,简直就是半个主子了!”另一个婆子酸溜溜地说道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。
而晴雯端着刚晾好的衣服从廊下走过,恰好将这几句议论听了个真切。
她脚步未停,嘴角却控制不住微微上扬,心中那点因被维护而生出的暖意,此刻更是发酵成了一股滚烫的豪情。
她挺直了腰杆,只觉得这碧纱橱的门槛,从未如此踏实过。
从今往后,这里,就是她的家,是她的战场。谁敢动她的人,就是动她的家!
萧峰这边,今日的学堂,气氛格外压抑。贾环被贾政警告后,不敢再造次,只是用怨毒的眼神,在萧峰背后偷偷地剜了几眼。
下学后,萧峰带着茗烟等人,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直奔京城最大的酒楼——悦仙楼。
他让茗烟等人在楼下大堂里随意吃喝,自己则要了个雅间,借口与人有约,让他们在外等候。
一进雅间,他便迅速行动起来。脱去身上那件华贵的锦缎外袍,只着一身普通的青色直裰,又用早已备好的姜黄粉等物,将自己原本白皙的面容涂抹得蜡黄了几分,扮成一个家道中落、来京赶考的游学士子。
他要了一壶清茶,几碟小菜,坐到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正好能听到那说书先生在台口歇息喝茶。
他端着茶杯凑了过去,用一种带着外地口音的腔调,恭敬地问道:“老先生,小子初来京城,对这天子脚下的风物,好奇得紧。可否请教一二?”
那说书先生见他虽衣着朴素,但举止大方,又是个读书人模样,便也乐得攀谈。
萧峰顺势问道:“小子在乡下,常听人说起我大靖朝的赫赫武功。不知老先生可否讲讲,咱们这朝代,是如何开创的?”
说书人一听是聊这个,顿时来了兴致,一拍惊堂木(虽然没在说书),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说什么秘闻:
“客官,您这可问对人了!要说咱们这大靖朝,那可是真刀真枪,在马上得的天下!”他呷了口茶,继续道,“想当年,太祖皇帝爷,那可是盖世的英雄!带着手下十八个结义的兄弟,从北打到南,平定四方,这才开创了我大靖朝这一百多年的基业!那时候,跟着太祖爷的,那都是一等一的虎将,比如那宁国公贾演,荣国公贾源,听说那都是能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猛人!”
萧峰心中一动,又丢过去一小块碎银,问道:“原来如此!那小子初来京城,也常听人说起这宁荣二府,想必如今也是威风赫赫,满门将才吧?”
说书人接过银子,嘿嘿一笑,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:“客官,这您就……说差了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更低了:“要说威风,那是老黄历喽!祖宗是英雄,不代表子孙也是好汉呐!您瞧瞧现在,袭爵的那个赦大老爷,还有宁府的那个珍大爷,那都是提笼架鸟、斗鸡走狗的主儿!而且啊,据说,这两位的女人,那简直海了去了!玩的还花,相当的荒淫!”
“府里的其他爷们儿,您听过谁上过战场,立过军功?一个都没有!全都转头去念书,想考功名当文官了。可惜啊,这读书的本事,好像也比不上他们祖宗打仗的本事,没见谁考出个名堂来!”
“那……这么说,贾家是衰败了?”萧峰追问道。
“哎,客官这话说的。”说书人摆了摆手,“那哪能叫衰败呀!那叫‘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’!祖宗的余荫还是有的,而且还有他们家的姻亲,那位手握京营兵权的王子腾王大人,那可是实打实的权贵!靠着这两棵大树,贾家的富贵,怎么也还能撑上个几十年。只不过啊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咂了咂嘴,用一种看透世情的口吻总结道:“这大宅门,就像咱们这台上的戏,外面瞧着花团锦簇,风光无限,里头的柱子,说不定早就被蛀空了哟!”
萧峰付了茶钱,招呼众人走出酒楼。
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,京城依旧繁华。
但在他眼中,这座金碧辉煌的国公府,已经不再是坚固的堡垒,而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、摇摇欲坠的华丽囚笼。
根基已失,后继无人,权势依附于外戚和后宫,内部腐朽不堪……
再联想到林如海的“巡盐御史”事件,他几乎可以肯定,一场巨大的风暴,正在这片虚假的繁荣之下,悄然酝酿。
而他,必须在这囚笼彻底崩塌之前,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和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