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立最后的冲锋,如同流星划过最深邃的夜幕,短暂、决绝、燃烧殆尽。
他将所有残存的力量,连同生命本源,都灌注于这纵身一跃。耳边是能量乱流撕裂空气的尖啸,是空间裂隙生灭的诡异嗡鸣,是幽冥地界崩塌的隆隆闷响。背上,是我那具毫无知觉、轻得仿佛只剩空壳的躯体。
前方,那道灰白色的裂缝入口,正在急速收缩、黯淡,从原本的数十丈宽,压缩到仅剩数尺,而且光芒摇曳不定,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湮灭。
韩立眼中只剩下那道光。身体上的剧痛、灵魂深处的疲惫、体内虎狼丹药带来的疯狂反噬,所有的一切,都被他强行压下、点燃,化作推动这最后一跃的燃料。
他冲进了那片由自己制造的、短暂混乱的能量窗口。
噗嗤!一道细小的空间裂隙如同无形的刀刃,划过他的左腿,带起一蓬血雾,几乎将他整条小腿削断!他闷哼一声,身形一个踉跄,速度骤减,却依旧凭借恐怖的意志力,单腿蹬地,再次向前!
轰!一股失控的能量乱流狠狠撞在他的侧面,将他连带着背上的我,狠狠拍向一旁!韩立口中鲜血狂喷,右肩传来清晰的骨裂声,但他右臂依旧死死反扣着绑缚我的布条,左手五指如钩,猛地插进旁边一块崩塌飞溅的黑色晶石,硬生生止住了横飞的势头!
裂缝,只剩不到三尺宽!光芒已如风中残烛!
“啊——!!!”韩立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,仅存的右腿和插在晶石中的左手同时发力,将自己和我如同一枚炮弹般,射向那最后的缝隙!
就在他的肩膀即将触及裂缝边缘的刹那——
嗡!
裂缝的光芒剧烈一闪,收缩的速度陡然加快!边缘处开始变得模糊、虚化,仿佛要融入周围破碎的空间!
要赶不上了!
韩立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不甘与疯狂,他猛地将背上的我向前一甩!用尽最后一丝力量,将我掷向那即将闭合的裂缝!而他自己,则因为反作用力,速度一滞,向下方的能量乱流深渊坠去!
我的身体,如同断了线的木偶,翻滚着,撞向了那道仅剩尺许、正在虚化的裂缝口。
就在我的身体即将与裂缝边缘接触的瞬间,异变突生!
一直沉寂于识海最深处、收拢着我最后一点真灵的神狱塔,塔身猛然一震!并非释放力量,而是塔体本身,那些古老的神纹仿佛被外界极致的空间波动与生死危机所触动,自发地流转起一丝微不可查、却本质极高的混沌光泽!
这光泽透过我残破的肉身,极其微弱地逸散出来。
就是这一丝微乎其微、却仿佛蕴含着“存在”与“稳固”至高意境的混沌光泽,在触及那即将虚化湮灭的裂缝边缘时——
嗤!
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。
那正在虚化、闭合的裂缝边缘,竟被这丝混沌光泽短暂地“灼烧”得凝实了一瞬!闭合的趋势为之一滞!
而我那被抛飞的身体,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险之又险地穿过了这尺许宽的、被短暂稳固的缝隙!
就在我身体完全穿过裂缝的下一刹那——
轰!!!
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终极轰鸣!那是幽冥地界核心彻底崩溃,两界通道被狂暴能量从内部彻底撕碎、湮灭的巨响!即便是隔着空间壁垒传来,也震得刚刚脱离裂缝、出现在另一方天地的我(的身体),如同破布般在空中翻滚、抛飞,最终重重砸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而那道连接两界的裂缝,在我穿过之后,那丝混沌光泽消散,边缘瞬间彻底虚化、湮灭,化为一点急速收缩的黑暗奇点,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闭合了。
幽冥裂缝,彻底闭合了。
天空,不再是幽冥地界那永恒压抑的暗红色。
虽然依旧弥漫着大战后的硝烟与未曾散尽的稀薄死气,灰蒙蒙的,但隐约能看到云层的缝隙中,透下几缕久违的、真实的、属于天玄大陆的阳光。空气虽然污浊,却不再充斥着那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死寂与恶意,而是混合着泥土、焦炭、血腥以及……一丝微弱的、属于草木顽强重生的清新气息。
这里,是黑煞皇朝旧都“暗渊城”的废墟之外,原本幽冥裂缝所在的区域。只是此刻,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巨大裂谷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不堪、遍布能量冲击痕迹和空间紊乱波动的破碎平原。
我脸朝下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,一动不动,气息微弱的几乎消失。神狱塔在最后爆发那一丝混沌光泽后,似乎消耗了最后一点能动用的本源,彻底沉寂下去,连塔底收拢我真灵的微光都变得黯淡,我的意识随之沉入更深、更冷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片刻。
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和压抑的惊呼。
“那里!有东西掉下来!”
“快!过去看看!”
“小心残余的空间波动!”
一队身穿星陨皇朝烈风军团制式铠甲的士兵,在一位灵海境队长的带领下,小心翼翼、如临大敌地靠近了我坠落的地点。他们奉命在裂缝消失区域外围警戒、侦查,防止有幽冥残敌窜出。
“是一个人!”士兵惊呼。
“还有气息!非常微弱!”
“看衣服……好像……是镇国公?!”
“什么?!快!通知将军!不,直接发最高级别信号!通知云韵宗主!通知所有高层!快!”
那名队长看清我身上破烂但依稀可辨的青色长袍(青云宗制式)和我的面容后,脸色剧变,声音都变了调。他立刻蹲下身,颤抖着手指试探我的鼻息,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后,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珍贵的保命丹药,想要塞入我口中,却又不敢轻易挪动我看起来残破不堪的身体。
咻——!
一道刺眼的赤红色信号光焰冲天而起,在高空炸开,化作一个特殊的、代表着“最高紧急情况-发现镇国公”的符文图案!
信号发出的瞬间,仿佛点燃了整个联军大营!
仅仅数息之后,数道强横的气息便如同惊雷般从远处的联军大营方向疾驰而来!为首者,赫然是满脸焦急、眼圈通红的云韵宗主!他身后,跟着气息同样不稳、伤势未愈的兀骨,以及几位留守的联盟高层长老。
再往后,是更多闻讯赶来的将领、修士,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、希冀与不敢置信。
“林枫!”云韵宗主第一个冲到近前,看到我那凄惨的模样,身形猛地一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他强忍着泪水与颤抖,立刻蹲下身,浩瀚而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探入我体内。
一探之下,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灵海近乎干涸,布满裂痕。经脉寸寸断裂,多处堵塞坏死。肉身生机微弱到极致,寿元亏损严重,白发刺眼。最可怕的是识海与元婴,一片死寂黯淡,几乎感知不到完整的灵魂波动,只有一丝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真灵之火,被一股他无法理解、却感到无比古老厚重的力量守护着,维系着最后的生机不散。
这等伤势,比上次与皇子对决后更重十倍!几乎可以说只剩下一口气吊着!
“快!担架!不,用最好的‘温灵玉榻’!小心搬动!立刻送回后方大营,启动最高级别的疗伤大阵!将所有库存的‘九转还魂玉露’、‘万年地心乳’、‘养魂仙芝’……全部取来!快!快啊!”云韵宗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失态与尖锐,一连串的命令急促下达。
赶来的医官和后勤人员立刻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、能温养生机的温灵玉榻将我抬起,在一众强者和精锐卫队的重重保护下,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后方联军核心大营飞去。
兀骨紧跟在旁,看着玉榻上气息奄奄的我,这个粗豪的蛮族汉子,眼眶也红了,拳头捏得嘎吱作响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消息如同燎原之火,瞬间传遍了整个联军,进而向着星陨皇朝、向着青岚郡、向着天玄大陆各个角落传去。
“镇国公回来了!”
“裂缝……好像闭合了!”
“但国公他……伤势极重,生死未卜……”
“其他人呢?雪舞公主?楚天?萧辰?……”
希望与沉重的阴霾,同时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我被迅速安置进了铁壁关后方、防护最严密、灵气最充裕的疗伤秘殿。数名联军中最顶尖的医道圣手和魂修大师,在云韵宗主的主持下,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对我进行救治。海量最顶级的疗伤圣药、温养宝物被源源不断地送入殿中。
秘殿之外,兀骨持斧而立,如同门神,禁止任何人靠近打扰。更外围,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精锐护卫。
整个联军,乃至整个天玄大陆的关注焦点,都集中在了这座小小的秘殿,集中在了那个从幽冥地界唯一归来、却命悬一线的人身上。
而就在我被送入秘殿后不久,前线侦查部队传来最终确认的消息:
原本幽冥裂缝所在区域,空间波动已完全平复,再无任何幽冥死气渗出。经多位阵法大师与灵觉敏锐的修士反复探查确认——连接幽冥地界的空间裂缝,已永久性闭合。
幽冥入侵的通道,被彻底斩断了。
这消息,本该带来狂喜与庆祝。但此刻,联军大营内外,却是一片沉重的寂静。
胜利的代价,太过惨痛。
镇国公林枫,生死未卜。
与他一同潜入幽冥地界的十位顶尖精英——蛮族兀骨(因重伤提前退出)、王大锤、柳菲菲、楚天、萧辰、雪舞、乌图、沧澜、星瑶公主、韩立……除了被韩立拼死带出的林枫,其余九人,迄今……无一回归。
裂缝已然闭合,他们……恐怕永远留在了那片崩溃的幽冥地界。
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气氛,弥漫在天地之间。
返回本界,裂缝闭合。
一场席卷大陆、死伤无数的浩劫,似乎就此画上了句号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有些牺牲,永远无法弥补;有些伤痕,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抚平。
而那个躺在秘殿深处、牵动着亿万生灵心弦的身影,他的命运,又将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