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艘战舰。
一艘如同山岳般的055大驱。
冰冷的钢铁船身，划开黑色的海水，无声地停在驳船旁边。
林晓仰着头，张大了嘴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只仰望天空的蚂蚁。
那巍峨的舰岛，密布的雷达天线，还有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垂直发射井。
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国家最顶级的暴力美学。
安全感。
一种久违的，几乎要让他哭出来的安全感，瞬间填满了胸腔。
穿着洁白海军作训服的水兵，从甲板上放下了绳梯。
他们动作干练，眼神沉静。
“同胞们，欢迎回家。”
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船舷边，用扩音器喊道。
回家。
这两个字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所有人情绪的闸门。
幸存者们哭喊着，互相搀扶着，争先恐后地爬上绳梯。
张婶抱着孩子，被两个水兵小心翼翼地接了上去。
孟超也被人搀扶着，他回头，看了一眼那片波涛汹涌的，埋葬了无数怪物的黑色大海。
然后，他对着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红旗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甲板上。
炊事班的战士们抬出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没有山珍海味，只是一碗简单的，撒着葱花和肉末的汤面。
一个幸存者接过碗，滚烫的汤汁溅在手上，他却毫无察觉。
他只是看着碗里那袅袅升起的热气，眼泪一颗一颗，砸进了面汤里。
“呜……”
他想说声谢谢，可一开口，就变成了嚎啕大哭。
哭声会传染。
很快，整个甲板都变成了一片泪水的海洋。
林晓和红豆瘫坐在一个角落里。
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污和油渍，狼狈得像两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。
他们看着彼此的样子，突然傻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流了出来。
佐藤雄没有去领面条。
他蹒跚着，走到船舷边，跪了下去。
他对着身后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，生他养他的土地，重重地，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，他又转向舰艏那面飘扬的红旗。
长跪不起。
指挥室里。
气氛肃穆。
一个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，面容刚毅的中年指挥官，看着面前的赵北辰和庄严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们的事迹，我已经通过加密频道了解了。”
他指了指海图上，那个代表着横须贺港口的红点。
“以一个临时拼凑的队伍，从几十万尸潮中杀出来，还摧毁了港口的海底巨兽。”
“你们，创造了奇迹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，我们的处境，并不乐观。”
他切换了屏幕，一张更大的海图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海图上，从东瀛到龙国本土的航线，被一个个闪烁的红点，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“这些，都是我们的声呐和卫星在过去十二个小时内，探测到的高能生物信号。”
“这片海域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，变异生物的猎场。”
指挥官的目光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们的弹药储备，只够进行两次高强度的饱和式反击。”
“一旦在途中被大规模的怪物缠住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秋雪的脸色，变得很难看。
“所以，我们需要立刻制定一条最安全的撤离航线。”
指挥官看向赵北辰。
“赵北辰同志，你是对这片区域最了解的人，你的意见很重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了赵北辰的身上。
赵北辰没有看海图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，平静地开口。
“我不走。”
指挥室里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连仪器的嗡鸣声，都仿佛消失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沈秋雪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疯了？这里全是怪物！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！”
她冲到赵北辰面前，眼神里全是难以理解。
“赵北辰同志，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。”
指挥官的眉头，也皱了起来。
赵北辰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只是转过头，看向庄严。
“庄大哥，我让你统计的东西，怎么样了？”
庄严沉默了一下，抬起头，声音干涩。
“五辆90式坦克，十辆89式步战车，在冲出尸潮后，弹药基数基本耗尽。”
“我们那几辆改装车上的机枪子弹，也所剩无几。”
“唯一还能形成有效火力的，只有红豆那辆车上的加特林，但备用弹链也只剩下一个。”
赵北-辰点了点头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
他看向沈秋雪，又看向那位舰队指挥官。
“别说回国了，就凭你们现在这点火力。”
“再来一只刚才那种级别的大章鱼，你们就得扔下这艘船，坐救生艇跑路。”
指挥官的脸色，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想反驳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赵北-辰说的，是事实。
055大驱的强大，在于它的远程打击和区域防空能力。
一旦被无数悍不畏死的海底巨兽近身缠住，那庞大的船身，反而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靶子。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
红豆也冲了进来，她眼眶通红，一把拉住了赵北-辰的胳膊。
“你一个人留下来，能改变什么？！”
“要走一起走！我们不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！”
“对！北辰！我们不能把你扔下！”
林晓也跟在后面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赵北-辰看着他们，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推开红豆拉着他的手。
然后，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，如同地狱般的城市废墟。
“谁说我是一个人？”
他咧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那里面，还有一个军火库，两个坦克营，正等着我去‘提货’呢。”
“我得留下来，给你们找点‘土特产’带回去。”
“不然这一路，太颠簸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赵北辰脸上那轻松得仿佛在说晚上吃什么的表情，一时间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有庄严，沉默地看着他。
许久。
他缓缓地，抬起了右手。
一个标准的，无可挑剔的军礼。
“保重。”
他的声音，沙哑，却有力。
“我们在家，等你回来。”
呜——
悠长的汽笛声，响彻了整个港口。
庞大的战舰，缓缓调转船头，朝着深海的方向，驶去。
甲板上，站满了幸存者。
他们都看着那艘孤零零的驳船上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赵北辰独自一人，站在船头。
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角。
他没有挥手。
他只是看着远去的战舰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点燃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“行了，别煽情了。”
他对着空气，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七仔，干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