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林向东走了很远。
那些扭曲的街道、破碎的广场、游荡的怪物，在北方区域似乎比南边更加密集。他跨过一具又一具倒下的躯体，穿过一条又一条被阴影覆盖的巷道。
他杀死了挡在桥上的怪物。格林用三拳解决了它，然后走上那座桥，桥的另一端连接着更广阔的区域。
格林走过那段桥面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在曾经应该是大地的地方，现在只有一片红色的海。那片海没有波浪，像是凝固的、被时间冻结的湖面。格林没有什么思绪，打算离开，他的视角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倾斜，然后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。
图书馆之梦。
格林走到一张书桌前，面前摊开着一本书，但那本书是空白的，像是还没有被写过的纸页。
不远处传来贾布加布的声音：“不是，——这么大的图书馆，为什么住的地方是地牢啊？”
她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，“就没有一点更加富有人权的房间吗？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，温柔而平和，像是春风拂过水面：“这里的房间都是按照使用者的意愿显现的。你之所以看到地牢，也许是因为你自己觉得应该住在地牢里。”
我才没有——！”
“嗯，那也许是潜意识？”
“……诺登，你是在内涵我吗？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哦。”
格林抬起头，诺登正站在一张高高的书架前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翻看着。她的耳朵——那双柔软的兔子耳朵——轻轻转动着，朝向声音的方向。
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，链坠是一块怀表，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、像是从不生气也从不急躁的笑容。
贾布加布坐在地上，背靠着一面书架，双臂抱在胸前，一脸的不高兴。她的翅膀有些凌乱，脸上还残留着几道灰痕。她看见格林看过来，哼了一声，别过头去，但动作中显然还带着刚才被打惨的阴影。
格林没有理会她。
他坐在那里，靠向椅背，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卸在了那把椅子上。诺登放下书，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他，目光柔软。
“格林大人。”她说，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，“您看起来需要休息。”
格林没有否认。
“不要灰心，您一定能找到你心爱的少女的，您不是一直在坚持吗？”
格林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他摇头。
“我已经找了很久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平缓，像在陈述一件事实的重量，“血泪之地翻了个遍，北边也走完了，只有更西边的地方还有深海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而且再往其他地方找去，总感觉——”
他停住了，但诺登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，替他说了出来：“离爱丽丝越来越远？”
格林没有回答，他低下头，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书页。空白。什么也没有。就像他走了这么久的路，杀过这么多怪物，推开过这么多扇门，依然没有任何关于爱丽丝的线索。
但他找不到方向，也没有其他选择。除了继续寻找，他别无他法。
“……”
格林沉默了片刻，整理了一下思绪，把那些杂乱的声音和念头压回心底。他站起身来——“我该走了。”
他正要转身，余光捕捉到了墙上的变化。
在图书馆的一面墙壁上，没有书架。只有一扇白色的门，门框周围整齐排列着十个火把。那些火把之前是暗淡的，像是从未被点燃过。格林记得那面墙，但已经不太记得那扇门通向哪里。
但此刻，第十个火把，也是最后一个，终于亮了起来。
火光跳动了一下，明黄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。那扇白色的门看起来依然紧闭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“格林大人——”
诺登的声音响起来。她在看到那道火光之后微微眯了眯眼。她望着那扇白门的方向，轻声说道：“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我刚刚看到的是否真实——”
她的语速放慢了些。
“但我好像看到了一位金发少女——”
格林猛地转过身。
“——被一只怪物抓进了白门里面。”
她看向格林。
“不知道，是不是您要找的少女。”
格林没有回答，他已经向那扇门走去了。
格林推开了那扇白门，门后是一片空无。没有墙壁，没有地面，没有天空。只有一道悬浮在虚空中的楼梯——水晶砌成的，每一级台阶都在发光，像是把星光凝固成了固体，铺成一条向上的路。
格林没有犹豫，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就在他踩上去的瞬间，楼梯旁边的虚空中亮起了一团火焰。明黄色的，安静地燃烧着，像是在为他引路。格林继续向上。又一步。又一团火焰亮起。
然后是第三步、第四步。
每走一步，就有一团火焰在楼梯旁亮起，像是有人在他经过时依次点亮了沿途的灯。
他不知道楼梯通往哪里，他只知道要上去，因为爱丽丝可能在那里。
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。和图书馆里那扇白门一模一样——但这一扇是开着的。门缝里透出柔和的光，像是早晨的阳光，带着一点暖意。
格林走进去，门后依然是一片虚无。但这一次不一样，虚空之中站着一个人。
金发、蓝色的眼睛、蓝色的绸带在发间轻轻飘动。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，裙摆微微扬起，像是有一阵微风正在她身边盘旋。她看着格林，嘴角带着浅浅的、有些害羞的笑意。
哥哥大人——”
格林几乎在看到金发的一瞬间就冲了过去。
他在虚空之中奔跑，脚踩不到地面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什么看不见的实体上。他伸出手，想抓住那个身影——一道紫色的影子从侧面闪出，挡在了他和少女之间。
“喵——”
柴郡猫的声音响起。但那个声音和之前的慵懒随意不一样了——带着一种低沉的、像是在喉咙深处滚动着的回响。
格林停住了，柴郡猫站在他面前。
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——紫色的毛发开始变长，身体开始膨胀，四肢变得粗壮，爪子从指尖伸出。她的脸也在扭曲，猫的轮廓被撑开，露出底下某种更古老、更难以辨认的形态。
“对不起喵——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努力保持人类的语言，但那些音节正在被她异化的声带撕碎。
“自从那次在大雨中被爱丽丝救了一命以后——”
她抬起一只已经变得巨大的爪子。
“像她这样纯洁善良的灵魂——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——”
格林的视线越过她，看到那只爪子在虚空中猛然挥下，带着风压和杀意。
“我也想要找寻她这份温暖啊。”
“所以——我抓走了爱丽丝——”
她的巨爪已经逼近了格林的头顶。
“你应该——”
格林没有躲闪，他迎着那只巨爪冲了上去，像是一支离弦的箭。他的身体在那只爪子的缝隙之间穿过，然后在擦肩而过的瞬间，他的左手抬起，掌心对准了柴郡猫异化的身体。
火焰。
无穷无尽的火光从他掌中喷涌而出，把整片虚空都照亮了。那不是普通的火焰，带着金色的、近乎白色的高温，所过之处连虚空本身都在扭曲、在蒸发。
柴郡猫的身体被那团火焰完全吞没。她看着遍布视野的火光，发出一声奇怪的、像是叹息的声音——不是痛苦，更像是某种释然。在火光中，她的身体开始碎裂，那些异化的部分剥落、消散，露出底下越来越小、越来越透明的轮廓。
“喵……好吓人喵。”
那是她的最后一句话，后面发出的声音在格林无穷无尽的魔法攻击下根本听不清。
格林没有看烧焦的柴郡猫第二眼，他冲上前去，一把抱住了那个金发的少女。
“哥哥大人——”
爱丽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柔软的，带着一点点埋怨的、撒娇的语气，“你终于来了，人家等了好久啊——”
格林收紧手臂，“抱歉……爱丽丝，我这就带你回去。”
爱丽丝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。然后她抬起头，踮起脚尖，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太自然了，像是她做过无数次。
“真是的，原谅你啦——”她退后半步，歪着头看他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，“但是我要哥哥大人背！”
格林看着她、看着她明亮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睛。看着她发间的蓝色绸带。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。
“好。”
格林说完转过身，蹲下来。爱丽丝轻轻趴到他的背上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。她的重量很轻，比记忆中的还要轻，像是随时都会飘走一样。
“走吧，哥哥大人。”她说。
格林站起来，他向前走去。
然后群星亮了。
那是一些在他头顶出现的、巨大的、冰冷的、像是活物一样的光芒。它们在虚空中睁开——不是出现，而是“睁开”，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看向这里。
那些星光洒落下来，洒在格林和爱丽丝身上，璀璨而耀眼。
但是……
那些来自群星的光芒不是祝福，它们带着寒意，像是某种注视，某种对眼前这个场景的……嫉妒。
格林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变得冰冷。
那种冰冷和外界无关，是从内部开始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冻结他的情感，把他的喜悦、他的安心、他那片刻的放松全部封存起来。然后另一种东西开始升起——尖锐的、炽热的、疯狂的。
她不是爱丽丝。
一个想法在他心底响起，很轻，但清晰无比，因为是他自己的
齿轮声在脑海中疯狂加速，转动，试图压垮他刚刚的想法。咔嗒咔嗒咔嗒咔嗒——比任何时候都要快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试图覆盖住那个声音。
但覆盖不住。
“她不是。”
格林看着前方。看着自己背上的少女。她的金发就在他脸侧，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朵。声音、样貌、种种细节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她就是爱丽丝。他渴望她、追逐她、穿越了那么多扭曲的走廊和满是怪物的城市，就是为了找到她。
但她不是。
她不是爱丽丝。
“为什么？”
格林停下来。
“如果她不是爱丽丝——”
他张开嘴。
“那我的爱丽丝在哪里？”
然后那些声音涌出来了，它们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，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、不属于人类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ぬ????????????c??????ぬど?????????????╬???????╣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”
格林发出的那些音节像针一样刺入空气，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。虚空出现了裂纹，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。那些星光——那些冰冷的目光——开始颤动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格林感觉自己正在裂开。
他的意识在分裂。一部分的声音还在找爱丽丝，还在想着那个金发的、系着蓝绸带的少女。另一部分的他正在疯狂地否定这一切，想要去摧毁这一切。
而齿轮转动着想要改变他的想法，是我想让他认为眼前的妹妹就是真正的爱丽丝。
还有内心深处的一部分，正在说出一段他完全听不懂的话——那是某种语言，深沉的、古老的、扭曲的，像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某种存在投下的回响。
他身边的少女在晃他，声音急切而担忧：“哥哥大人？你怎么了？——还好吗？”
他想要抓住她——抓住这个声音，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些撕裂的东西安静片刻。他的手刚刚抬起，就感到了一阵虚弱的眩晕，身体仿佛正在被那些话语从内部蚕食。
灵魂仿佛发生暴动的监狱，因为他刚刚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想法而震动，亦或者想要逃离内心深处的漆黑东西。
然后他感到有一双手抱住了他。
不是金发。不是蓝色绸带。是红色的，一抹红色的身影在虚空之中出现，像是凭空凝结出来的一样。
那双抱住他的手很稳，带着一种他无法分辨的熟悉感。
格林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那些扭曲的、轰鸣的、像是外神低语的声音骤然减弱了。裂纹停止了蔓延。虚空重新凝固。那些星光——那些冰冷的目光——缓缓闭合。
格林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抹红色。
她在颤动，像是被他身上残留的那些东西冲击到了，但那双手没有松开。
“哥哥大人？”妹妹爱丽丝的声音再次响起来，关切地，带着一点点真正的颤抖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格林抬起头。
那个金发的少女还在他面前。她正看着他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她的嘴唇张开着，像是还想说什么——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，像是被水冲走的颜料，一点一点地融化在虚空之中。
“哥哥大人——你还好吗？我能不能帮帮你……喂！该死的家伙！我还没有讲完话呢？你们这群——”
那是她最后的声音，然后她消失了。
格林站在虚空之中，环顾四周，那些星光已经熄灭。那些裂纹已经闭合。那抹红色的身影也已经不见了——
或者也许，根本就不曾存在过。
只有诺登站在不远处，她的兔子耳朵微微垂着，双手交握在胸前，用一种混合着关切和忧虑的目光看着他。
格林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但那些音节还在他的喉咙深处残留着，像是某种不应该被说出来的东西。
格林没有发出声音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左手，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。他握紧拳头，“……我好像……还不能停下来。”
格林说，声音沙哑，但清晰。抬起头，看向诺登，“我该继续走了。”
诺登看着他。那双温柔的、带着兔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像是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“……好……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，无论如何，我会帮助您的。”
格林转身，他向那扇白门的方向走去。那道门还在，但门框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了。
他走了出去，身后是一片安静。
那些扭曲的低语还在他脑子里若隐若现地浮现——但格林的脚步已经恢复了平稳。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，还不能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