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林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，从左到右，从上到下，像是在读一份有趣的、值得细细品味的故事。
他看得很认真，完全无视了大殿中那些正盯着他、浑身发抖的星辰之眼成员，无视了那些还在燃烧的文件和魔法器具，无视了半神脚边那个已经激活了大半的传送阵。
半神张开嘴，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，试图找到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。白之兽已经没了，仪式已经毁了，他的手下们都已经失去了战斗意志，传送阵还需要几个呼吸才能完全激活——他需要时间。
“我们可以合合……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干涩的、嘶哑的，和刚才那个尖锐地喊着“快点再快一点”的声音判若两人。他想说“合作”或者“我们可以谈谈”，想说任何能够延缓死亡到来的话，只要时间能够再延续一点点，他就能……
格林抬起了头，他从羊皮纸上移开目光，看着半神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只是看着，平静地、淡淡地看着，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特别关注的、路边的、可有可无的东西。
格林思索不出他们的利用价值，如果是之前格林需要一点研究人员来帮忙。
但是现在，他的最佳员工——汉斯先生已经完全机械化了，并将自己的生命投入于007的无休止工作中。还有聪明能干的比尔帮忙，以及逐渐学习好知识的小红帽她们，格林不差他这一点了。
而且哪怕是需要研究人员，格林也不需要他活着，格林需要的是别人堆进度条，而不是开创新项目。论眼界和知识，被奈亚丽丝和原初沸腾汤圆吓个半死的维兰瑟都比他们要多。
所以他摇了摇头，“合作？”
他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种听到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之后、出于礼貌微微弯一下嘴角的、淡淡的、几乎可以算作温和的笑。
“都费尽心思把白之兽往我那边引了，你现在还想着这个？”
格林没有把话说完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在半神听来，比任何完整的威胁都更加可怕。
因为那意味着，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白之兽是怎么来的，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把那头野兽引到血泪之地的，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有的答案。
他什么都知道，而他却一直等到现在才出现。
等到白之兽被打倒，等到他们慌乱地收拾残局，等到传送阵即将激活的最后一刻，才像逛花园一样悠闲地走进来，拿起一份文件，说了一句“会怎么样”。
半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别以为你就胜券在握了。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但他的脊背挺直了，下巴抬起来了，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尊严撑着已经快要崩溃的体面，“新时代还没有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，格林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。不是很快的动作，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、漫不经心的、像在驱赶一只落在桌面上的苍蝇一样的动作。
但他的手指在抬起的瞬间，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，不是“变冷了”那种程度的下降。
而是从常温直接坠入极地的、连血液都开始凝固的、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同时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的、暴烈的降温。
地面上的石板从格林的脚下开始向四周蔓延出一层白色的、晶莹的、不断生长的冰霜，冰霜爬过石板的缝隙，爬上桌案的腿，爬上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魔法阵，将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封进一层透明的、冰冷的棺材里。
半神的身体在冰霜触及他脚踝的那一刻凝固了。他的表情还保留着刚才那个“别以为你就胜券在握”的、倔强的、不甘的、带着一丝疯狂的神色，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了。
冰雪从他的脚底向上蔓延，包裹了他的小腿、大腿、躯干、手臂，最后是他的脸——那双睁大的、布满血丝的、瞳孔中倒映着格林身影的眼睛，被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冰晶覆盖。
然后一根触手将他洞穿，再次回来的时候，已经卷着一团漆黑的灵魂回来。
那具冰封的身体在灵魂离体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，皮肤变得灰白，眼睛变得空洞，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冰原上的、风化了几百年的石像。
格林收回手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评鉴道：“这种颜色，你手上也有不少人啊，虽然……”
琳达梅尔似乎说他才是最漆黑的那个就是了。
那个灵魂在格林的掌心中旋转，发出微弱的、淡蓝色的光。它能感觉到它的恐惧、不甘和怨恨，但那些情绪在经过格林的身体时，像是被某种过滤器净化了一样，只剩下纯粹的、干净的、可以被吸收的能量和知识。
他摇了摇头，目光从掌心移开，落在大殿中那些被冰封的、还在恐惧中挣扎的星辰之眼成员身上，又移开，落在那些正在燃烧的、被冰霜和火焰共同侵蚀的文件上。
这些人以为他来这里，是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。以为他追查白之兽、追查星辰之眼、追查血泪之地的秘密，是因为他在意他们的计划，在意他们的阴谋，在意他们所谓的“新时代”和“权柄”。
但他们在意的那些东西，他从来都不在意。
新时代的权柄也好，星辰之眼的野心也好，那些在暗处谋划了几百年、几千年的组织和势力，他们争夺的、守护的、为之生为之死的那些东西——对格林而言，都只是路边的风景。
他会看，会在路过的时候多看几眼，会在必要的时候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，但他不会为了它们停下脚步。
他真正在意的，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。
但那个权柄，不，是那些权柄，属于这个世界的、从时间的源头就存在的、独立于任何人和任何势力的、纯粹的权柄。
格林的必经之路需要它，他的成神之路需要它，他整合所有力量、最终完成那次未完成的跨越的路，需要它参与。
格林需要准备，不过这样玩弄也有点意思，话说在这里逛了这么久，怎么没看到渡渡？被他吓跑了？
大概率是的，格林回忆起自己用流星雨砸白之兽的场景，那场面……渡渡是有点笨，但还不至于就这样看到了还傻乎乎的不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