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医疗室的时候，星瞳已经醒了。
医疗舱的舱盖开着，她半躺在凝胶里，脸色还是苍白，但眼睛睁着，眼神清澈。看见林海胸口那个银白色的标记时，她愣了两秒，然后居然笑了——很虚弱的那种笑，嘴角只扯动了一点点。
“被标记了？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林海点头，在医疗舱边坐下。其他三人也跟着进来，奥古斯都去检查控制面板上的修复进度，月下一屁股坐在墙角，米拉则蹲在星瞳旁边，小声跟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事。
“……所以我们现在要么放弃力量变成普通人，要么带着标记去英雄故乡赌一把。”月下总结完，啐了一口，“妈的，这选择题真友好。”
星瞳安静听完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，最后落在林海身上。
“你怎么选？”她问。
林海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握过贝克的锤子，捧过艾伦的源水核心，接过石影的炸药，在龙墓的炉火里被灼烧过，在冰封王座的迷宫里摸索过，在雷暴山脉的塔顶被电击过。现在它们看起来很普通，皮肤上有老茧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战斗痕迹。
但这双手，已经不会放出火焰，不会凝结冰霜，不会召唤雷霆了。
规则亲和还在，但那只是一种“理解”，不是“使用”。像你懂音乐理论，但不代表你能弹好钢琴。而如果选择放弃，连这种理解都会消失。
“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。”林海抬头，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奥古斯都第一个开口。老学者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，习惯性动作：“从理性角度，放弃是最安全的。标记追踪的是规则印记，一旦你变成普通人，标记就失去了价值，‘他们’不会浪费资源追捕一个没有研究价值的个体。你可以隐姓埋名，找个偏远星球，过平凡的生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胸口那个纹章，是七英雄最后的遗赠。如果你放弃，七英雄做的一切——他们的牺牲，他们的布局，他们留下的所有线索——就都失去了意义。系统被摧毁了，但‘他们’还在。英雄的故乡还需要警告。”
月下独逅靠墙坐着，左腿伸直，右腿屈起，手臂搭在膝盖上：“我是个粗人，不懂那些大道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铁砧和星瞳差点把命搭上，不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躲躲藏藏的。”
他看向林海。
“你从碎浪港一路走到这儿，不是为了最后当个缩头乌龟的。标记怎么了？‘他们’要抓你，你就让他们抓？老子偏不。要我说，去！去英雄故乡，看看那帮孙子到底长什么样，然后……”
他咧嘴，笑容又糙又狠。
“捅他们一刀。”
米拉抱着膝盖，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想妈妈了。如果妈妈还活着，她一定会说：‘龙族的孩子，宁可在飞翔时折断翅膀，也不该在地上爬一辈子。’”
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林海哥哥，你带我看了那么多地方，碎浪港、北境、龙墓……每个地方的人都还在努力活着。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，那些因为系统死去的人，不就白死了吗？”
星瞳等所有人都说完，才轻轻开口：“我没意见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我没意见。”星瞳重复，声音还是很虚弱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因为无论林海选哪条路，我都会跟着。如果他要躲，我就帮他伪造身份，给他做掩护。如果他要闯，我就给他规划路线，计算风险。”
她看向林海，眼神平静得像深潭。
“我只是你的后援。你决定方向，我负责让你活着走到那里。”
林海看着他们，胸口那块冰凉的标记，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医疗室的观察窗前。窗外是空间站的内部结构，再往外是透明的穹顶，能看到外面深邃的星空。星星很多，很亮，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。
其中七个方向，有七条看不见的线，指向英雄的故乡。
也指向“他们”的注视。
“守墓人。”林海对着空气说，“如果我们选择去英雄故乡，具体怎么做？”
几秒后，构装体的声音从墙角的扬声器里传来：
“确认选择：前往英雄故乡。”
“启动‘归乡程序’。”
“请所有参与者前往中央大厅。程序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。”
声音消失。
林海回头，看向其他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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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央大厅比医疗室所在的生活区大得多。
是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空间，穹顶很高，顶部镶嵌着一块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星图投影。星图上有七个醒目的光点，呈环形排列，每个光点下方都有一个圆形的平台，平台表面刻着不同的符号：火焰、水滴、飞鸟、冰晶、龙爪、闪电、阴影。
大厅中央，悬浮着守墓人。
它不再是之前的简单构装体形态，而是“展开”了——暗银色的骨架扩张开来，延伸出七条细长的机械臂，每条臂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根半透明的能量导管，导管另一端分别连接着七个平台。它的头部光点眼睛亮度增强，投射出七道光束，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幅复杂的立体流程图示。
“归乡程序原理：利用七英雄印记作为坐标信标，通过空间站积蓄两百年的规则能量，打开临时跃迁通道。” 守墓人解释，“通道为单向，持续时间约三十秒。目的地随机——七处坐标点中，只有一处会响应印记共鸣。你们无法选择去哪，只能看运气。”
月下皱眉：“随机？万一随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呢？”
“七处坐标点，根据前六批继承者反馈，危险等级从‘高’到‘必死’不等。” 守墓人毫无情绪波动，“但所有坐标点都符合一个条件：是‘他们’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。你们抵达后，有二十四小时安全窗口。之后，‘他们’会察觉并开始搜索。”
立体图示上显示出倒计时：24:00:00。
“到了之后要做什么？”奥古斯都问。
“警告当地势力，并提供关于‘他们’的情报。” 守墓人说，“每个英雄故乡都有独特的规则体系和文明形态。你们的任务是让他们相信威胁存在，并尽可能促成联合防御。同时……”
它停顿了一下。
“寻找解除标记的方法。根据碎片记录，‘他们’的标记技术并非无懈可击。在某些原生规则世界，存在对应的‘净化’手段。但具体是什么，在哪里，需要你们自己探索。”
林海低头看着胸口的银白标记。二十四小时安全窗口……听起来慷慨，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，二十四小时够干什么？
“我们怎么回来？”米拉小声问。
“回不来。” 守墓人的回答很直接，“归乡程序是单程票。除非你们能在目的地找到反向跃迁技术，或者……完成使命后，通过其他途径返回。”
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没退路了。
一旦踏上这条路，要么成功，要么死在某个遥远的异世界。
“最后确认。”守墓人说，“是否启动归乡程序？”
林海环视同伴。
奥古斯都点头。月下咧嘴笑。米拉攥紧小拳头。星瞳——她还躺在医疗舱里，但控制面板上显示修复进度已经达到91%，再有两小时就能下地走路了。
“启动。”林海说。
守墓人的机械臂开始运动。
七条能量导管同时亮起，不同颜色的能量流注入平台。平台上的符号被激活，火焰燃烧，水流涌动，飞鸟振翅，冰晶凝结，龙爪握紧，闪电炸裂，阴影流淌。
大厅穹顶的星图投影开始加速旋转。七个光点越来越亮，彼此间拉出细长的光线，光线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。网的中央，空间开始扭曲、拉伸，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出口。
漩涡那头，是一片不断变幻的、无法描述的色彩。
“通道正在稳定。” 守墓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，“倒计时十秒。请站上任意一个平台。印记会引导你们前往对应的目的地。”
林海走向刻着火焰符号的平台——阿格纳的印记在胸口微微发烫。其他人也各自走向对应的平台：米拉选了飞鸟（塞拉斯），奥古斯都选了冰晶（艾莎），月下选了阴影（莱安娜）。星瞳的医疗舱被自动引导到龙爪（凯尔萨斯）平台旁。
“五。”
能量流越来越强，平台开始轻微震动。
“四。”
漩涡出口稳定下来，那头的色彩凝结成一片赤红色的、翻滚着熔岩云的天际。
“三。”
林海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牵引力，像有一只手在把他往漩涡里拉。
“二。”
他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站。
看了一眼守墓人。
看了一眼这个他们挣扎、牺牲、最终做出选择的地方。
“一。”
牵引力达到顶峰。
“归乡程序，启动。”
光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