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堂里,医官跪在榻边,手抖得几乎解不开那层裹布。
袁绍被安置在内堂的软榻上,说是“安置”,其实是一路抬进来、放下去的。
榻上的玄色锦被又换了一条,眨眼间又被洇透。
医官揭开旧裹布,露出左胸那道箭创——
箭镞在乱军中已经被拔了出来,伤口却深得骇人,皮肉外翻,泛着青紫,血泡像泉眼一样一股一股往外顶。
换一条裹布,几个呼吸就红透;
再换一条,还是红透。
医官的手背青筋暴起,额上的汗一颗一颗砸在伤口边上,砸出一朵朵血水花。
田丰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先生……当真……再无他法?”
医官没有回答,只把裹布往伤口上又按了一层,那层白布眨眼间就红透。
田丰的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,没有再问。
“血……快流干了……”
医官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跪在身旁的田丰听得见,“脉如游丝,心脉已伤……主公……主公怕是撑不过今夜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袁谭已经一步抢上来,一把揪住医官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。
袁谭的眼睛通红,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:“救!冀州什么药没有!你说救不了?!”
“二哥!”
袁尚从旁边掰开他的手,声音也在抖,“先让医官处置……父亲还醒着……”
“醒着?!你睁眼看看——”
袁谭一句话没吼完,目光扫过榻上那张灰白的脸,后半截话忽然断了。
他松开医官,退后半步,双膝一软,跪在了榻前,额头抵着榻沿,肩膀抖得不成样子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不成调的呜咽。
袁尚端着一碗参汤跪在榻前,一勺一勺往袁绍唇边送,送进去的少,淌出来的多。
他试了三次,第四次手抖得厉害,被田丰轻轻按住:“公子,主公喝不进去了……”
袁尚端着那碗参汤,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汤里。
袁谭不知什么时候也跪到了榻边,兄弟二人一左一右,把父亲的床沿守得死死的。
袁尚低声问医官:“父亲……还能说话吗?”
医官没敢答,只垂着眼。
袁谭在旁闷声道:“不管能不能说,父亲想说什么,我们听着就是。”
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满屋子的人齐齐屏住了呼吸。
袁绍的眼皮掀开一线,目光浑浊得像隔着一层水。
慢慢从跪着的人群脸上扫过去,像是认了很久,才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都……上前来……”
这一句话像是耗尽了袁绍攒了半日的力气,说完他便闭上眼喘了一阵,再睁开时,目光清明了一些,在满堂的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田丰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。他膝行上前两步,颤声道:“主公!臣在!臣等在!”
袁绍的目光,先落在那两个白发苍苍的人身上。
田丰跪在榻前最内圈,一身青袍的下摆全是溅上去的泥和血,两鬓的白发被冷汗黏在颊上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;
沮授跪在他身后半步,腰背绷得笔直——那是他半生为幕僚养成的姿态,即使在最痛的时候也不肯弯下去,可他脸上泪痕纵横,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。
袁绍的手从被子里挣出来。
那只手青灰、枯瘦,指尖发颤,缓缓往前伸。
田丰膝行两步,双手捧住那只手。
入手冰凉,凉得他心口一抽——他跟着袁绍二十年,从洛阳到冀州,从会盟到荆州,他太熟悉这只手了。
这只手执过令旗,握过宝剑,拍过案牍,指点过整个河北的版图,从来是滚烫的、有力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何时……凉成这样?
“丰……授……”
袁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,“悔不听……二位军师之言……”
田丰的泪砸在袁绍手背上。
他张了张嘴,那些“主公何出此言”“臣等死罪”“早知如此”的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大军渡汉水之前,自己与沮授联名谏阻:“主公身系五州之重,万金之躯,不可亲临矢石之地!”
袁绍当时只把奏疏往案上一掷,笑道:“玄德小儿,何足惧哉!”
他想起那一掷的声响,想起袁绍策马上前劝降刘备时那意气风发的背影,想起那支从乱军里射出来的箭——
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般,痛得发不出声。
他还想起去年在冀州,自己也是这样跪着进谏,袁绍在堂上走来走去,最后停在他面前,亲手把他扶起来,说了句“先生忠直,孤知之”
——那是袁绍难得没有发火的一次。田丰知道,这个主子刚愎、多疑、听不进劝,可待他田丰,终究有一份“知己”的情分。
就为这一句“知之”,他田丰这辈子,就把命搁在袁氏门上了。
沮授重重叩首。
额角磕在青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再抬起来,额上已渗出血来:“主公!是臣等无能,未能拦住主公亲冒矢石!是臣等死罪!”
“不……”
袁绍喘了两口气,指尖在田丰掌心里动了动,像要攥住什么,“我袁本初……一生刚愎,听不进劝。
只有你们……肯把话说到我脸上来……”
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二人,“我死后……袁家……就托付给二位了……”
沮授是河北名士,向来讲究
“主公在,臣随主公;
主公去,臣守基业”。
他比田丰哭得少,可他的每一滴泪都砸得极重。
他想起自己曾劝袁绍:“宜以大河为固,坐拥四州,蓄锐养威,徐图天下。”
袁绍当时点头称善,转过头却又亲自提兵南下……
他劝过,真的劝过。
他甚至劝过更早的——当年袁绍初领冀州,曾问沮授:“吾欲兼吞四州之地,先生以为何如?”
沮授进言:“先固根本,再图远略。”
袁绍拊掌而笑:“知我者,授也。”
那一声“知我者”,是沮授半生为袁氏筹谋的根。
如今根还在,树却倒了一半。
他伏在榻前,一字一顿:“臣受袁氏三世之恩,纵粉身碎骨,不敢有负主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