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策马走到箭矢旁,低头看了一眼钉在地上的箭,又抬起头,看看关平,看看刘磐,脸上没什么表情:
他身后百步,先登死士的弩手半跪成两排,弩机张开,黑压压的箭头对着这边——
当年的界桥之战,白马义从就是死在这种弩阵面前的。
鞠义不必下令,那些弩手也不需要命令:主将长枪一抬,就是万箭齐发。
你们二人这是想要过去帮忙?先过了某家鞠义这关!
关平握紧了青纹长刀,刘磐压低了铁脊长枪。
二人对视一眼——文聘死后,刘磐说过:
文将军没走完的路,我接着走。
文将军未完成的愿望,我来完成!
今日这条路上横着鞠义,那就闯过去。
想要去救援各位将军,就只能先拿下他!刘将军我们上!
关平低喝一声,青纹长刀一举,率先冲了上去。
刘磐铁脊长枪随后递出,枪尖直刺鞠义咽喉。
鞠义就这么看着,看着二人的攻势,只是冷笑着摇着头,却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坐在马上,看着两骑冲近——十步,五步,三步。
直到关平的长刀劈到头顶、刘磐的枪尖刺到胸前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,鞠义他才忽然动了。
手中的长枪一抖,枪尖先在刘磐的枪杆上一点,把那杆铁脊枪荡开;
随即枪身一沉,磕在关平的长刀刀背上,借力一带,把关平连人带马引了个趔趄。
一枪,破了两人的合击。
鞠义胯下的玄马,甚至没有动一步。方才那一枪,他只用了一只手——右手提枪,左手还搭在环首刀的刀柄上。
刀是独斗之器,枪是破阵之器,襄阳城他使的是刀,今日破阵,他换了枪。
先登死士的军法,主将面前,兵刃随心,没有定式。
关平心头一凛。
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鞠义——界桥之战,八百先登死士大破白马义从的那个鞠义;
襄阳城门,领着死士诈开城门、又与张飞独斗的那个鞠义。
可他没有听说过,鞠义的枪,也这么快。
你们这二人也是有趣,正巧本将无聊,就陪你们玩玩!拿起你们的兵器,我们再来。
鞠义收枪,淡淡地道。
关平咬牙再上,青纹长刀横扫,刘磐铁脊枪跟上,一左一右,夹攻鞠义。
鞠义却像是长了前后眼——他的枪不取二人的要害,只点兵器相交的缝隙:
关平劈刀,他的枪就点关平的腕;
刘磐刺枪,他的枪就拨刘磐的杆。
枪影翻飞,把关平刘磐两骑,硬生生笼在了一层铁网里。
刀枪交鸣声,密得像雨点。
二十合。
三十合。
四十合。
关平的刀法,是关羽手把手教出来的,快而正,却没有上过这样的阵仗——他面对过的敌手,没有一个是鞠义这样的枪。
鞠义的枪,不快,不沉,却每一枪都落在最刁钻的地方:
他点关平的手腕,逼得关平一次次收刀;
他撩刘磐的枪杆,震得刘磐一次次换手。
两个人的合击,被他一人一枪,拆得七零八落。
关平不服,看着各位将军被压制。
他试着变招——刀走偏锋,不再正面硬劈,专削鞠义的马腿;
可鞠义的枪比他快,枪尖一沉,点在他的刀背护手处,震得他虎口发麻,刀势一偏,削了个空。
他又试着跟刘磐换位夹击,一前一后同时出手——鞠义枪走弧线,一枪荡开关平的刀,一枪压住刘磐的枪,两下里各卸五分力,两人的夹击又落了空。
关平在襄阳城头学到的那些法子,在鞠义面前,一个个都成了花架子。
刘磐的处境,比关平更险。
他是荆州老将,枪法老成,可年岁摆在那里,气力已经不是当年;
鞠义的枪尖一次次擦着他的肩甲、臂甲划过,带起一串串火星,铁脊长枪的枪杆上,已经添了七八道白痕。
刘叔父!
关平喊道,退半步,合枪!
刘磐闻言,枪尖一收,退后半步。
关平抢上前,青纹长刀横在身前,替他挡住鞠义的枪势。
二人一前一后,换成了轮番接战的守势——这是关平在襄阳城头学到的法子:
一将挡不住,就轮流挡,撑到对方力竭。
可鞠义,好像永远不会力竭。
关平的脸已经白了,那是失血的青白——手腕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,他拿刀的手,已经开始打颤。
他想起父亲教他刀法时说过的话:
关平,刀要快,更要稳;
快而不稳,是花架子。
可今日他才知道,稳字有多难写——不是手稳,是心里稳。
鞠义的枪不惊他,惊他的,是鞠义那双眼。
那双眼没有杀气,没有战意,像在看两截木桩,看久了,比什么都瘆人。
刘磐那边,铁脊长枪的枪杆已经被磕出一道凹痕,他每接一枪,虎口都震得发麻,心里那杆老秤,已经偏向了撑不住三个字。
他的枪法,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无论关平的刀劈得多急、刘磐的枪刺得多猛,他都只是轻轻一带、一引、一拨,把攻势化于无形。
五十合过去,关平的手腕上已经添了一道血痕——那是方才被枪尖挑破的,火辣辣地疼;
刘磐的呼吸,也粗得像拉风箱。
二人合力,竟也挡不住他一杆枪。
这就是荆州的将?
鞠义收枪,立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文聘在时,我敬他是一条好汉。你们——还差得远。
刘磐老将,最听不得还差得远四个字。
他闷声不响,铁脊长枪忽然一收,趁着鞠义收枪的刹那,枪尖一探,直刺鞠义马颈——
这是他在襄阳城头用过的偷手,冷门,但狠。
可鞠义像是早有准备,长枪一横,枪身压住铁脊枪的枪杆,往下一沉,把刘磐连人带枪压得马步一矮;
关平抢上来救,鞠义枪尖一挑,点在关平的刀背上,把他拨了个趔趄。
两下里,全都落了空。
关平握着长刀的手,指节发白。
可他没有退。
他和刘磐背靠着背,一个举刀,一个挺枪,死死钉在原地——他们身后,就是刘备的中军。
他们若退了,鞠义的枪,就要捅到主公面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