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生,织过席,贩过履,寄人篱下过,丢妻弃子过,丢了徐州,丢了下邳,丢了妻子,丢了自己,都没有这样过。
可这一刻,他躺在万山渡的军帐里,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挣下的荆州,一郡一郡,一夜之间,尽数成了袁绍的囊中之物;
想到那五个不肯低头的人,一个一个,死在袁绍的刀下杖下酒下—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什么都是轻的。
“大哥,”
张飞哑着嗓子,“你别吓某……你说句话……”
刘备缓缓摇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张飞,越过关羽,越过诸葛亮,落在帐门口那一片夜色上,很久,才哑声开口:“军师……某的荆州……真的……没了吗?”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握了握羽扇,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山影水影,缓缓道:“主公,荆州之事,已成定局。如今要问的,不是荆州还在不在——是万山渡,还能待几天。”
他这一句,把满帐的人都问住了。
“军师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关羽沉声问。
“云长公,你听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“襄阳在袁绍手里,九郡在袁绍手里,鹿门渡刚破,袁绍的大军正在南下。
北岸是袁绍的腹地,南岸下游三里,是颜良文丑的大营——万山渡三面皆敌,唯剩汉水一面临江。这已不是一座渡口,是一座孤岛。”
“某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诸葛亮缓缓道,“袁绍拿下襄阳,为什么要以张合、高览、鞠义三人为先锋,去吞九郡?他为什么不先来打万山渡?”
“因为他贪。”
魏延接口道,“他要的不只是万山渡,是整个荆州。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
诸葛亮摇头,“他若只是贪,就该倾兵南下,先把万山渡这颗钉子拔了——可他偏偏留着万山渡不打,只让颜良文丑在南岸驻着,跟云长公约什么明日决斗。
诸位想一想,这像不像——一口一口,把猎物叼到嘴边,却不急着下口?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“他是要把咱们围死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低下来,“围而不打,打的是人心。万山渡的粮草撑不过半月;关羽张飞的威名,撑不过袁绍的耐心。
他在等——等咱们自己困死、饿死、绝望死,等云长公那一场,把万山渡最后一口气,也磨光。”
“某明白了。”
马良忽然道,“军师是说——明日辰时那一场决斗,根本就是袁绍的棋。他要的不是云长公的人头,是万山渡的人心。”
诸葛亮没有答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依军师之见?”
关羽问。
“突围。”
诸葛亮吐出两个字。
“突围?”
张飞猛地坐起来,“往哪突?汉水北边是袁绍,南边是颜良文丑,下游是袁绍——往哪突?”
“往东南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。
众人回头,是马良。
他站在灯影里,那双白眉在火光下格外醒目,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一块石头:“主公、军师,万山渡是围着的一个中心——袁绍拿下襄阳之后,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打万山渡?
因为他知道,万山渡跑不掉。九郡在手,鹿门已破,只要他把口子一封,关羽张飞就是瓮中之鳖。他现在不急,是他觉得稳了。”
“可他漏了一个口子。”
马良道,“南面,荆山。袁绍的兵都在汉水沿岸,荆山方向还是一片空。我们今夜就走,趁颜良文丑还等着明日辰时的决斗。
趁袁绍的大军还没合拢,弃营南走,翻荆山,绕道江夏故道——能走多远走多远,先跳出这个圈!”
“那条路,某走过。”
马良道,“十年前,某随家父贩茶,从襄阳往南,翻荆山,走的正是那条野径。路窄,车马难行,可正因为难行,袁绍的斥候不会往那里去——越难走的路,越没人守。
牛车走不了,就把粮草驮到马背上,伤兵用担架抬,一天翻不过山,就翻两天。只要过了荆山,汉水就困不住咱们了。”
“翻荆山?”
张飞皱眉,“那得翻几天?”
“快则两日,慢则三日。”
马良道,“张将军,眼下万山渡满打满算,撑不过半月。两三日山路,总好过半月死守。”
帐里又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向诸葛亮。
诸葛亮缓缓摇着羽扇,望着舆图上那条画出来的线,很久,才道:“马先生这条路,走得通。只是——咱们不能全走。”
“军师的意思是?”
刘备哑声问。
“大军走荆山,轻装疾行,不给袁绍留下咬住的机会。”
诸葛亮道,“可袁绍不是傻子,他迟早会发现万山渡空了。若没有人留在后面,把颜良文丑的追兵拖住——这条山路,就走不出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关羽身上。
“走?”
张飞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封儿的灵柩还停在帐外!二哥明日辰时还要去赴约!
你让某抛下侄儿的棺材,抛下二哥的决斗,连夜逃命?!”
“张将军。”
马良转过身,直视着他,“刘封将军的灵柩,可以带着走;可万山渡的活人,带不走了。
你想想——颜良文丑明日辰时,是在河滩上等着关将军,还是等着关将军背后这座空营?”
张飞张了张嘴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帐里静了片刻。
忽然,一直沉默的关羽开口了。
“军师,马先生,”
他的声音很平,“明日辰时之约,是某亲口定下的。某说过,独会他二人。这话,某不收回。”
“云长公!”
诸葛亮急道,“此一时彼一时——”
“军师,”
关羽打断他,“某知道。某不是要去逞英雄。某是想问——今夜走,走到天亮,够不够?”
诸葛亮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缓缓摇着羽扇,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