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全球直播的镜头下。
杨帆的每一个举动、每一个细微表情,都被解读成“临死前的挣扎”。
此刻。
他没有去翻文件、找证据,而是抬起头。
“主席先生,回答哈奇森议员的问题之前,我想先问一个问题。”
麦克马洪握着法槌:“杨先生,这不是你提问的时间。”
“但这个问题关系到刚才的问题。”杨帆说,“只需要一分钟。”
麦克马洪与身旁的书记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最终,法槌没有落下:“请快。”
杨帆转过身,看向二楼旁听席。
看向那些穿着各色西装、佩戴着不同徽章的旁听者。
“请问,在座旁听席中,有没有——”他提高音量。
“全美心理健康协会、预防自杀基金会、青少年健康心智联盟或相关组织的成员?”
不少人一愣。
这是什么路数?杨帆在干什么?在国会听证会上现场找人?
但很快,二楼旁听席有人站了起来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女性,穿深蓝色套装,胸前别着一个绿丝带胸针。
“我是美国心理健康协会华盛顿分会执行理事,苏珊·温莎顿。”
又一个人站起来。
四十多岁的拉丁裔男性,胡子拉碴,穿格子衬衫,像个程序员。
“我是预防自杀联盟技术顾问,卡洛斯·门多萨。”
第三个。
三十岁出头的亚裔女性,瘦削,表情严肃。
“我是健康心智联盟联合创始人,莉娜·陈。”
三个人。
三道身影。
杨帆看着他们,点点头。
“感谢三位,我想问几个问题,请如实回答。”
“第一,自今年3月以来,贵协会的求助热线接听量有什么变化?”
苏珊第一个回答:“3月之前,我们华盛顿分会的24小时热线,日均接听量在80到100通,3月之后,日均突破300通,最高的一天接了427通。”
全场轻微骚动。
杨帆继续:“第二,贵协会的人员编制有什么变化?”
卡洛斯·门多萨回应:“3月前,全美只有12个州有常驻预员,总共不到50人。”
“现在,32个州有常驻预员,总数超过200人,我们三班倒,还是不够用。”
“第三,”杨帆看向莉娜·陈,“贵协会的资金募集情况有什么变化?”
莉娜·陈有些激动:“3月前,我们要花70%的时间跑赞助、求企业、办募捐晚宴。”
“3月后,扬帆科技和E基金,与我们签订了五年合作协议,每月固定捐赠,我们现在可以把100%的精力用在公益上。”
苏珊点头附和:“我们基金会的情况类似。”
“扬帆科技和E基金的定向捐赠,让我们的危机响应团队,在每个城市从十二人扩充到了四十七人。”
“过去三个月,我们成功干预的青少年自杀问题,比去年同期增长了460%。”
最后一人正要开口时——
“够了!”哈奇森大声喝止,“杨先生,你想用公益博取同情吗?”
“这里是国会听证会,不是慈善募捐晚会!三位公益组织成员的工作量增加,与本案核心问题,Facebook是否在操控舆论、威胁国家安全,有任何关联吗?”
杨帆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哈奇森先生,”杨帆转过身,直视这位技术狙击手。
“你说得对,这确实不是慈善晚会,所以我想请你,也请在座各位回忆一下。”
“刚才斯坦利先生说,那个情绪感染模块,允许接入第三方监管接口,那么这个接口开放的首批对象,是谁?”
“我来告诉你们:接入的对象是全球47个国家、397个心理危机干预公益机构,接入的目的是救人。”
全场安静得,能听见飞蛾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“这段代码的全称,不叫‘情绪感染模块’,也不叫‘情感共振层’。它的全称是‘用户负面情绪追踪与主动干预系统’。”
“它的功能是:在用户发文出现‘自杀、自残、活够了、我想结束这一切’等关键词,或系统通过语义分析判断用户处于重度抑郁、绝望情绪状态时,自动触发预警。”
“预警触发后,这套代码会做三件事。”
杨帆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第一时间将危机信号推送给,就近的心理干预公益组织,由专业心理咨询师主动联系用户提供帮助。同时,将信号同步给当地心理健康干预中心。”
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,通知该用户预设的三位紧急联系人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降低该用户首页的负面内容权重,同时推送积极内容。”
“比如宠物视频、励志语录、朋友生日提醒、未读的好友留言。推送那些能让他们觉得,‘这个世界还有人爱我’的内容。”
杨帆从面前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从2002年3月上线至今,这个系统主动识别并干预了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数字,念出来,“十七万八千九百六十二起潜在自杀事件。其中,有一万六千九百八十四位用户及其家人,后来通过邮件、电话甚至手写明信片联系我们,说——”
杨帆的声音低了一度。
“谢谢,是Facebook的预警救了我的孩子。”
“谢谢,让我在凌晨三点没有从桥上跳下去。”
“谢谢,是你们通知了我女儿的朋友,她们冲到我家里,把我女儿从浴缸里拉了出来。”
……
杨帆抬起头,看向斯坦利,看向哈奇森,看向全场。
“你们管这叫‘操控情绪’?我管这叫——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不让孩子从桥上跳下去!”
反转!
大反转!
记者们全部站了起来,有人甚至把椅子带翻了。
闪光灯再次连成一片白昼。
但这次,白光里不再是猎杀者的兴奋,而是震惊。
苏珊捂住嘴,眼眶红了。
卡洛斯·门多萨站在二楼大喊:“主席先生,我可以作证!”
“我们联盟在过去三个月,通过Facebook预警系统,介入的青少年危机干预,成功率是87%。”
“这是我们有史以来最高的数字,如果这叫‘威胁国家安全’,那我希望全美国的公司都这么威胁!”
掌声响起。
哈奇森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杨帆会来这一手。
不辩代码,不辩技术,不辩“有没有情绪分析模块”——
他辩目的,辩结果,辩救了多少人。
而且,他找来了真人。
三个活生生的、站在国会旁听席、胸口别着绿丝带的公益组织成员。
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比一百页技术文档更有力。
因为他们在救人,而哈奇森在用“国家安全”的名义,试图掐断一套救人系统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杨帆拿起那几页代码截图,哈奇森刚才用来“定罪”的那几页。
“你展示的这段代码,是完整的吗?”
哈奇森一怔。
“各位请看,哈奇森议员出示的代码,从第217行开始,到第4804行结束。这一段确实是‘情绪识别’和‘内容权重调整’,但是——”
杨帆从自己的文件夹里,抽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,拍在桌上。
“完整的代码超过两万行,包括:用户求助接口、紧急联系人通知模块、公益组织ApI接入协议、‘你可能需要帮助’的弹窗提示、一键拨打心理援助热线的跳转代码——以及,用户自主选择关闭情绪追踪的隐私开关。”
杨帆目光扫过斯坦利,最后落在哈奇森身上。
“斯坦利先生给你的,是删节版还是完整版?”
“是他自己删掉了后半段,还是你只保留了‘识别情绪’和‘推送同类内容’?”
“是谁,要在听证会上隐瞒真相?”
这个问题是要逼哈奇森,在他和斯坦利之间做一个选择。
站在一旁的斯坦利看向哈奇森。
他的眼神里全是乞求,全是“救救我”。
但哈奇森没看他。
哈奇森在看杨帆手里的文件,在看二楼那三个公益组织的人。
他还没有输。
杨帆虽然说得天花乱坠,但有一个漏洞。
“杨先生,你承认这个模块存在,你承认它分析用户情绪,你承认它推送内容,对吗?”
“对。”杨帆点头。
“那么,它是否针对所有用户?”
“是。”
“它是否默认开启?”
“是。”
“它是否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运行?”
“是。”
哈奇森嘴角上扬——抓到你了。
“那么,问题来了。你先给所有用户喂慢性毒药,用算法放大他们的负面情绪,让他们焦虑、抑郁、愤怒。”
“然后,你再从中挑出最严重的那几个,喂解药。喂完,你指着那几个被救的人,对国会说:‘看,我在救人。’”
他摊手,“这不可笑吗?”
“这就像,你先往河里倒工业废水,污染整条河。然后,你从河里捞出几个中毒最深的鱼,给它们做透析。做完,你指着这几条鱼,对环保局说:‘看,我在保护生态。’”
他摇头,摇的很慢,很痛心疾首。
“杨先生,你不能先作恶,再行善,然后要求我们只看见你的善,看不见你的恶。”
局势再次调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