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墨,缓缓浸染天穹。
但在一刀峰的范围之内,夜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暗。风盈宝珠悬于皇鸣树冠之巅,散发着温润而浩瀚的金色佛光,如一轮永不沉没的娇阳,将方圆万里照得朦胧而神秘。
真正的星辰反而成了陪衬——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星子,在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遥远、格外清冷,仿佛隔着两个世界的纱幕。
“所以……师尊他们真的出发了?”
温馨的声音通过九璃金丹直接在其余四人识海中响起,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。虽然远隔亿万里——她在中域混沌地凤族祖地,芏白等人在东域神精门——但这份跨越空间的实时通讯,却让距离失去了意义。
“嗯!”芏白的声音紧接着响起,清脆如银铃,“师尊亲口说的,十日之内必到!师尊三人同行,这会儿……估计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。”
“可怎么去的呢?”苞荳的声音带着困惑,“我在窗外亲眼看见的——他们坐着一朵云彩,直接就……沉到地底下去了!不是土遁,更像是……大地自己张开嘴把他们吞了进去。”
通讯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
星火的声音缓缓响起,沉稳中带着思索:“从东域东部到中域混沌地,要横跨玄部、白部、西部,再经龙脊地,最后才能抵达混沌地中心。这路程……可不是一般的远。即便以化神修士的遁速,日夜不停飞遁,至少也要上千年。”
“可师尊说了,十日必到。”芏白坚持道。
“所以我才说不可思议。”苞荳嘀咕,“没听说过有哪种遁术能这样长距离赶路的。地脉穿行?可地脉不是狂暴无序的吗?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也许……”行方南的声音插了进来,他此刻正在罡云山,“凌土师叔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。别忘了‘传送戒’那种逆天的东西,他都能随手拿出来。说不定……是科技又有了突破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和师傅病无期已经到达罡云山了。众弟子正在修山扩林,搭建临时住所。以后……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驻守在这里了。要等到分门建设完成,搭建起与总门的传送阵,才能方便往返。”
声音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星火立刻道:“分门建设是宗门大事,方南师兄担此重任,师尊定然看重。日后罡云山分门发展起来,师兄便是开山元老。”
这话说得熨帖,行方南笑了笑,语气轻松了些:“但愿吧。对了,温馨师妹在混沌地……可还适应?重元宗那边,没再找麻烦吧?”
温馨的声音重新响起,带着几分复杂:“重元宗……确实底蕴深厚。我在那里待了数日,算是开了眼界。可宗主孙薰太过谨慎小心,有些……多疑。囚禁我与师尊之事,若非凤族插手,怕是难以善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按师尊的意思,凌河、江晚、凌土三位师兄师姐此来,定是要上重元宗讨个公道的。到时候我若在场,一定把现场的情形——原原本本讲给你们听!”
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,却让通讯那头的几人都笑了。
笑声过后,却是一阵微妙的沉默。
芏白、苞荳、星火三人——不,现在是四人,加上行方南——心中都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。温馨本是外门弟子,与他们平辈。可一趟混沌地之行,被长老朱潮收为关门弟子,辈分瞬间拔高,成了“师叔”。
“你这出去历练一趟……”苞荳终于忍不住,语气酸溜溜的,“回来都成我们师叔了。游历了混沌地,还加入过天下第一宗……真是羡慕死我们了。”
温馨听出她话里的醋意,连忙道:“苞荳师姐说哪里话!我永远是你们的师妹!师叔什么的……都是虚名,咱们各论各的!”
这话让气氛缓和了许多。
五人又聊了许久——关于修炼的困惑,关于宗门的未来,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。直到深夜,星火提醒明日还有早课,才依依惜别,各自断了通讯。
芏白盘膝坐在别墅一楼的静室中,却久久无法入定。
一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师尊凌土的身影——黄阳仙衣,金龙角,金狐耳,眉心那道神秘的金色竖痕。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,温和中带着三分不羁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她对师尊只有崇拜、敬仰、感激。师尊送她法宝,从地级到天级,再到圣级,毫不吝啬。灵石多得她几辈子都花不完,修炼资源从来不用发愁。那时她觉得,能拜在这样的师尊门下,是几世修来的福分。
可这两日……
再见到师尊时,她心中涌起的,却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情感。像是春日破土的嫩芽,不受控制地疯长;像是深夜燃起的野火,不知不觉蔓延成燎原之势。
一颗猿心止不住,情窦初开难掩时。
芏白咬着唇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她知道这不对——师徒名分,伦理纲常,在修仙界虽不如凡人界那般严苛,却也绝非可以轻易逾越的界限。
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。
楼上,星火依旧盘坐在客厅的蒲团上,神色平静,气息绵长。
苞荳从三楼下来,走到他面前,静静站了许久。
终于,她开口,声音有些冷:
“星火,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。”
星火睁开眼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苞荳避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以前……我也很喜欢你。本来与你结成道侣,是顺理成章的事,甚至是……命定之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可现在,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星火的眼神依旧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“我不能瞒你。”苞荳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眸子里有痛苦,有挣扎,但更多的是决绝,“我对师尊……已经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。我可以骗你,但不能骗自己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需要时间——很长的时间,来平复自己。我甚至无法想象,师尊不能接受与弟子……的那种复杂情节。我大体是……病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星火的表情,转身快步上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渐行渐远。
星火重新闭上眼。
神情没有一丝改变,心绪也没有任何波动。
仿佛刚才听到的,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。
晨光刺破云层时,巨大的黑洞裹挟着猩红光晕,将诡异的光洒向大地。周而复始,无休无止——这是重元大陆永恒的景象,也是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而在九天之上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,正以恐怖的速度自西北向东南穿行。
阳巅峯。
这位北极玄灵宫宫主、半步仙人级别的存在,此刻完全收敛了气息,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光点,在云海之上疾驰。
从北域武州出发,向东南方向,穿过荒墟地以东,经过东域的北部、青部、白部、玄部,最终抵达东部手并山脉——整整八日,他不眠不休,全程以星光遁法赶路。
起初,他还担心寻不到具体位置,打算在半途探听一下神精门的方位。可当他的神识进入东部范围,触碰到那片笼罩万里的金色佛光时,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。
“这是……风盈宝珠?!”
阳巅峯心中一震。
南明金阙宫丢失的佛门至宝,怎么会在这里?訾鸩那老家伙,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,居然一声不吭?
而当他的神识真正抵达一刀峰时,震撼接踵而至。
高耸入云的皇鸣树,树冠探入云海,枝叶间流淌着淡金色的生命精华。整座山峰覆盖着雪白的息壤土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土壤,而是蕴含着磅礴生机的“土之灵”!
“息壤地的根基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!”阳巅峯瞳孔收缩,“难怪紫业佳发了疯一样到处寻找……原来他的木土之灵,早就被人搬走了!”
更让他惊讶的,是山顶上那道与他神识轻轻一触、随即分开的气息。
独浮心。
这位东域之主、紫霄震雷宫宫主、同样半步仙人级别的存在,居然也在这里!
阳巅峯按下遁光,缓缓落在一刀峰顶。
双脚踩在柔软的息壤土上,那种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从脚底涌向全身,让他久未波动的道心都泛起一丝涟漪。
落寞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感到一丝落寞。
自己身为北极玄灵宫宫主,统治北域九州,情报网络遍布五域,自诩对重元大陆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。可眼前这一切——风盈宝珠、皇鸣树、息壤土、独浮心在此隐居——他居然一无所知!
究竟有多少事,自己被蒙在鼓里?
正思忖间,一阵悠扬的笛箫合鸣从某栋别墅中飘出。乐曲温润婉转,如清泉流石,如春风拂柳,听在耳中,竟让人的心境不由自主地平和下来。
这不起眼的小宗门……何时成了这般景象?
独浮心信步从一栋别墅中走出,朗声笑道:
“什么风把阳宫主吹来了?北域的雪,可还冻人?”
阳巅峯尴尬一笑,抱拳道:“来到独宫主的地盘,也没提前打声招呼,实属不该。不过……也不能全怪我。是凌土那小子让我‘偷渡’而来,说是要低调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毕竟是我的记名弟子,在他这宗门里,怎么着我也得混个长老客卿当当吧?”
独浮心闻言,哈哈大笑:
“阳宫主啊阳宫主,你可没这么大的面子!凌土在这神精门,不过是个‘普通弟子’,既没混上峰主,也没当上长老。你这客卿……怕是没人认可啊!”
阳巅峯一愣:“我已探查过,除了你与那土木之灵,整个宗门最高修为也不过化神后期。凌土同样是化神后期,怎会只是个普通弟子?就算让他当掌门,也无不妥!我为他撑腰,谁敢不服?”
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——半步仙人开口,谁敢不从?
独浮心却“嘿嘿”一笑,摇头道:
“阳宫主还是如此自大。这里可是东域,不是你北域。我在此地……都不敢有你这样的口气啊。”
阳巅峯眉头紧皱,更是不解:
“你这东域之主,何时变得如此谦逊?就算那土木之灵联手,也不是你的对手。这宗门内……难道还有让你忌惮的存在?”
他忽然想到什么,瞳孔微缩:“难不成……这里有真仙存在?!”
独浮心笑而不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别墅中飞身而来。
“老祖!”
阳露落在两人身前,盈盈一礼,俏脸微红。
阳巅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先是一怔,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:
“你……这才几日不见,你竟然提升了一个大境界?!从元婴后期到化神后期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他一步上前,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过阳露全身。
气息稳固,根基扎实,灵力浑厚——这绝不是靠丹药强行拔升的虚浮境界,而是实打实的化神后期!
阳露的脸更红了,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顾左右而言他:
“凌土大哥……他去了混沌地。临行前交代我在此等候老祖,住处已经安排好了……”
她伸手一指那栋空置的别墅:“就是那栋。我先带老祖去安顿吧。”
独浮心笑着摆摆手:“阳宫主先休息吧。有趣的事儿……还多着呢。”
说罢,他转身悠然离去。
别墅内。
阳巅峯站在客厅中央,眉头紧锁,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。
与修仙界常见的洞府截然不同——没有粗糙的岩壁,没有简陋的石床石桌,没有摇曳的油灯。取而代之的,是光滑如镜的墙壁,柔软舒适的沙发,明净巨大的落地窗,以及……头顶那盏散发着柔和白光、却不见火源的“灯”。
整体风格简洁、流畅、充满一种他无法言说的“秩序感”。这种风格与自然派的洞府形成鲜明冲突,却并不让人反感,反而有种……赏心悦目的协调。
“这是凌土大哥设计的。”阳露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豪,“他说这叫‘现代简约风’,融合了‘人体工学’和‘美学原理’……”
阳巅峯听得一头雾水,但也没多问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——嗯,确实很舒服。又看向窗外的庭院:红花绿草,清水池塘,几尾锦鲤悠然游弋。室内与室外的界限被落地窗模糊,仿佛整座山峰的美景都成了这间屋子的背景。
“老祖请稍等。”阳露走到客厅中央,轻声唤道:“海雅。”
下一瞬,光影开始律动。
无数微小的光粒从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中投射而出,在空中汇聚、交织、凝实。不过呼吸之间,一道身影缓缓成型——
那是个女子,身穿裁剪合体的金黄色西装,脚踩金色高跟鞋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。她款款走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阳宫主,欢迎来到一刀峰。我是智能管家海雅,将为您提供一切所需服务。”
声音温和,语调标准,完美得不似真人。
阳巅峯“腾”地站起,眼睛瞪得滚圆。
神识疯狂扫过——没有气息,没有生命波动,没有灵力痕迹!可眼前这个“人”,分明有实体,有质感,甚至……有温度?!
他伸手,指尖轻轻触碰海雅的脸颊。
温热、柔软、真实的触感。
这不是幻象!也不是傀儡!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!
阳露在一旁抿嘴微笑,也不解释,只是从一旁的冷藏柜中取出一罐银色的金属罐子,“啪”的一声打开,递了过去:
“老祖,尝尝这个。凌土大哥说,这叫‘汽水’。”
阳巅峯接过,狐疑地看了看罐中冒着气泡的透明液体,又看了看阳露鼓励的眼神,仰头——
“吨吨吨吨……”
一饮而尽。
冰凉、刺激、甜中带涩的液体冲入喉咙,气泡在口腔中炸开,一股奇异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。
“嗝——”
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愣了愣,随即咂咂嘴,眼睛亮了:
“再来一罐!”
地底万里,坤源光梭依旧在无声穿行。
凌河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块淡青色的糕点,表面点缀着细碎的白色芝云花——正是蕊药特制的芝云糕。
临行前那个清晨,蕊药来到一刀峰,将这一包芝云糕塞进他手里。
“芝云糕不经放,要多吃常吃哦。”她笑着说,眼睛弯成月牙,“我报名去了罡云山分门,以后……难见了。所以多做了一些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,没有回头。
凌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蕊药对他的心意——从多年前在外门玄刀峰时,那个总给他送糕点的害羞女修,到如今筑基成功、眼神却依旧清澈的姑娘。
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躲避。
出了神精门游历那一年多,有部分原因就是想避开这段情。可回来后,每次见到蕊药,她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眼神,都让他心中发堵。
而蕊药……又何尝不知他在躲避?如今自愿申请调往分门,又何尝不是一种斩断念想的方式?
相思成疾,不如相忘江湖。
凌河捏起一块芝云糕,放入口中。清香、微甜、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还是记忆中的味道。
江晚盘膝坐在他对面,闭目修炼。那只红色的火蝶在她周身翩跹,时而落在凌河手中的糕点上,时而飞到凌土面前——
凌土面前,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芝云糕。
他拿起,放入口中,细嚼慢咽。
心中却在滴血:
“真好吃……一百万灵石一块的芝云糕,真好吃。”
是的,他又没忍住,用珍视之眼复制了一块。而系统毫不留情地扣了他一百万灵石。
江晚忽然睁开眼,看向凌河:
“大哥,我方才忽然想到——我们其实可以换一种走法。”
凌河看向她。
“妄舒前辈的坤源穿行虽快,但毕竟要循着地脉走向,路线固定。”江晚冷静分析,“若我们先以秋水之力瞬移至龙脊地的‘雾涌仙城’,从那里出发前往混沌地,距离将缩短大半。预估……不到两日便可抵达。”
凌河闻言,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怎么早没想到?”
江晚淡淡道:“先前只顾着让妄舒前辈出力,忘了秋水也有穿梭之能。不过现在改道也不迟——从雾涌仙城到混沌地,直线距离更近,地脉也更平顺。”
她看向凌河:“要改吗?”
凌河沉吟片刻,摇头:“算了。已经走了大半,此时改道反而耽误时间。就按原计划吧——也不差那一两日。”
江晚点头,重新闭目。
火蝶飞到她肩头,轻轻停驻。
凌土又拿起一块“价值百万”的芝云糕,狠狠咬了一口。
光影如瀑,在坤源光梭外飞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