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良嘴唇动了动，还想再争辩一句：“白部长，可程序上毕竟要求省市两级会商……”
“程序我已经替你们走完了。”
白云蕊从随身秘书手里拿过一份签发单，轻轻放在导播台上：“就在半小时前，我已经根据中央巡视组‘立行立改、强化舆论监督’的指导意见，动用省委宣传部长的直批权限，将这期节目列为全省政法队伍教育整顿的典型案例教材。”
“周良同志，下级服从上级，地方服从省委，这也是组织程序。对于省委宣传部的正式批件，京州市委宣传部还有异议吗？”
一句话，直接从程序和政治站位上把周良所有的退路堵死。
周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，迎着白云蕊平静的目光，他低下头，恭恭敬敬地答道：“没有异议。京州市委宣传部坚决服从省委宣传部的决定，深刻领会白部长的指示精神。”
“既然没有异议，那就请周部长去旁边的观摩室一起看直播吧，顺便记录一下观众反馈，回去也好向达康同志做个全面汇报。”
“是，谢谢白部长关心。”
周良苦笑了一下，哪还敢再提半个“停”字，带着两名处长规规矩矩地退出了导播核心区。
白云蕊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，对张婉茹微微颔首：“按时开播吧。”
晚上八点整。
《问政汉东》片头曲在全省数百万台电视机和网络直播平台上同时响起。
画面切入，没有主持人的寒暄，直接放出了京州中院审判庭的高清监控录像。
电视屏幕上，陈清泉穿着法官袍，指着原告席上的民企老板破口大骂。
紧接着是中院内网系统里，那张八千万假保函在半夜十二点越级签发的代码流水，以及四个小时后资金被拆解洗白的路径图。
随后，画面切到了特警破门而入、将执行局副局长冯万山按在地上戴手铐的执法记录仪实拍镜头。
直播间演播室里，华威重工的老板和其他五名民营企业家一字排开，对着镜头举起实名举报信，泣血控诉京州中院与山水集团勾结，利用虚假诉讼吞并民企资产的黑幕。
不到十分钟，网络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五百万，弹幕彻底刷屏。
全网震动，舆情沸腾。
那两份试图把案子捂在黑屋子里的红头公文，在这场数千万人围观的公开直播面前，彻底沦为了一张废纸。
省委大院、京州市委大院的无数间办公室里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炸响。
与此同时，专案组留置室里。
林溪推开门，快步走到孙连城和霍然面前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省反洗钱中心传真过来的绝密底单。
“孙组长，霍书记，查出来了！”
······
平板电脑掉在红木茶几上，屏幕碎开几道裂纹。
高小琴胸口剧烈起伏，精心打理的卷发散落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。
电视机里，《问政汉东》的重播画面还在继续，主持人的字字句句敲打在山水庄园每一个人的神经上。
网络上的声讨已经彻底失控，短短几个小时，山水集团过往的几桩旧案全被网友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全完了……”高小琴抓着真皮沙发的扶手，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，“专案组明天就会进驻京州，税务、工商、银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！”
赵瑞龙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，手里的雪茄吸了一半，烟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也顾不上弹。
“慌什么！”
赵瑞龙猛地停下脚步，冲着高小琴吼了一嗓子，可他自己发颤的嗓音却出卖了底气，“老爷子还在，汉东的天塌不下来！”
角落的单人沙发上，杜伯仲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金丝眼镜：“赵公子，这时候搬出老首长，嫌火烧得还不够旺吗？”
赵瑞龙转过头，恶狠狠地瞪着他：“老杜，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！这把火是孙连城点起来的，你倒是拿个主意出来！”
杜伯仲重新戴上眼镜，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喧闹的电视。
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高小琴急促的喘息声。
“正面硬刚专案组，那是找死。”
杜伯仲站起身，走到茶几旁，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扔在碎裂的平板电脑上，“现在唯一的破局之法，是围魏救赵。”
高小琴抬起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怎么救？”
“把点火的人摁死，火自然就灭了。”
杜伯仲手指敲了敲档案袋，“只要把孙连城拉下马，京州市政厅群龙无首，专案组的视线就会被彻底转移，汉东的局势越乱，我们才越有喘息的机会。”
高小琴惨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拉孙连城下马？老杜，你太小看这位新上任的代市长了。”
“之前祁同伟暗中查过他不止一次，他平时深居简出，名下没房没车，连顿超标的饭局都不去，行事滴水不漏，根本无懈可击！”
“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。”
杜伯仲冷笑一声，扯开档案袋的封口，将里面厚厚一摞资料抖落在茶几上。
最上面的一页，赫然印着“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”的工商注册信息，以及汉东“光明通”项目的初期立项报告。
“这家公司如今是汉东互联网行业的独角兽。”
杜伯仲捻起一张照片，上面是孙连城还在光明区当区长时的旧照。
“光明通最早就是孙连城一手推出来的政绩工程。”
“一家估值百亿的企业，核心业务全靠政府的政务数据喂养，你们真信孙连城在里面干干净净，一分钱干股都没有？”
赵瑞龙凑了过来，抓起资料翻看了两页，眉头皱成一团：“就算有猫腻，法人代表和最大股东都是那个叫蒋虹的女人，财务账目做得铁桶一般，我们怎么查？”
“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。”
杜伯仲伸出手指，在智慧盒子初创团队的名单上划过，最后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。
杨飞，汉东大学软件工程学院教授，孙连城的大学室友。
高小琴凑近看了看：“查他？一个大学教授，手里只有百分之五的原始股，能翻出什么浪花？”
“他手里的股份不多，但知道的事绝对不少。”
杜伯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账本，翻开其中一页推到两人面前，“城南那家地下赌场，管事的叫马哥。”
“马哥手里的资金盘子，绕过三层离岸壳公司之后，源头就是你们山水集团旗下的大风娱乐投资公司。”
赵瑞龙愣了一下，盯着账本上的公司抬头看了两秒，才记起这处边缘产业。
“前段时间我让人清查大风娱乐的坏账，在马哥交上来的欠债名单里，发现了这位杨大教授的名字。”
杜伯仲指着账本上的一行红字，语调微微上扬。
“这位杨教授，一直沉迷网络博彩，输光了家底后被马哥的人引到了线下局，据我所知，光在马哥的场子里利滚利欠下了五百八十万。”
“上个月，这家伙为了翻本，居然跑到澳门的地下贵宾厅去搏命，结果短短三天，又背上了一千四百万的高利贷。”
高小琴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原本绝望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：“两千万？”
“对，整整两千万。”
杜伯仲拍了拍手里的账本，“我已经让马哥出面，把他在澳门那笔烂账也一并买了下来。现在，这位杨教授每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催命债单，全都在我手里。”
赵瑞龙一把抓过账本，看着上面杨飞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，放声大笑起来：“好！太好了！孙连城啊孙连城，你就算把自己裹成铁王八，也防不住身边有个烂赌鬼！”
杜伯仲收起笑容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：“这把刀已经磨快了，就看怎么捅进孙连城的心窝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