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昂哑然失笑:你这么快便入了戏?
自然。郭照挑眉,睨他一眼,
你把这么大的秘密说与我听,我不替你理出头绪,难道由着你一头撞去南院,撞在满宠的刀口上?
她垂眸,抿了口茶,唇角极淡地掠过一丝笑,快得像烛火晃了下。
曹昂瞧见,低声问:你笑什么?
笑缘姐姐高明。郭照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案上,轻响一声,
你知道她今日为何,催着你过来给我一个交代吗?”
曹昂怔了怔。
南院是她心头刺,也是眼下最大的隐患。”
“可她知道,光靠她一个人拦不住你。”
“因为她懂你,你重情重义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”
“所以她今日让你来找我,表面上是给我名分,实际上是想让我站到她那边去。
曹昂愣了愣。
她想让我帮她看着你。郭照坐直了身子,眉眼清明,
以后你要去南院,先得过我这一关。而我......
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去。”
曹昂愕然:合着你这么快就倒戈了?
不是倒戈,是分工。郭照纠正他,
缘姐姐管底线,我管执行,各司其职,完美。
曹昂哭笑不得,你们俩这是要合伙拿捏我?
拿捏你什么?郭照嗤笑一声,
不过是替你兜着点,免得你一头栽进泥里,连累自己也连累旁人。
曹昂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,胸口那块积压许久的巨石,竟奇异地松了些。
身边有两个这样清醒又聪明的女人帮着掌舵,好像……也不赖?
他旋即正了神色,可南院那边……真无转圜余地?
郭照抬眸,见他眉宇间郁色又起,心下微动,放缓了声气:
眼下丞相只是疑,尚无实据。但你不能再频繁踏进南院,这是底线,轻易碰不得。
我知道。
缘姐姐今日让你来,既是让你给我名分,也是来拉盟友。
往后南院的事,她会通过我约束你,你老实配合便是。
郭照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,至于环夫人……
她一个人守着那样一个秘密,熬了六七年,连掉眼泪都要捂着嘴,生怕惊动了旁人。
郭照抬眼看他,目光清亮,
你曾给过她那么大的指望,然后走了,如今又回来……
你知道这对她而言,意味着什么吗?
曹昂眉头一蹙,眸光黯了黯。
意味着你在反复拉扯她。郭照说得直白,毫不留情,
你昨儿去浇梅,今儿不来,明儿又去——
这不是念着她,是拿钝刀子割她的心。
如此,她心思全拴在你身上,还怎么安生过日子,怎么好好照看仓舒?
曹昂半晌没说话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……你说得对。
所以我有三条建议。
郭照又竖起三根纤指,
第一,断了当面接触。往后南院的事,都由我中转。
你要送什么、传什么话,经我的手,丞相查不到,缘姐姐也安心。
她竖起第二根指:
第二,你得给环夫人一个准话。名分眼下给不了,但态度要给足。
明明白白告诉她,你往后不会再去南院,
可对她的承诺,半字不改。让她死了心,也安了心。
第三根指竖起来,她忽然弯了唇,带了点促狭:
第三,你自己也该收收心。
这世上的事,本就没有两全之法。
你选了这条要扛着全家走的路,就得受得住取舍的代价。
曹昂听完,半晌没言语,忽地低笑出声。
郭照。他轻声唤她,“你倒是比奉孝他们分析的还要透彻。”
我原本想去找奉孝商议,可北伐在即,他身子又不好,何况这闺阁里的事,终究不便与外人道也。
那是自然。郭照扬起下巴,一脸骄傲,
我可是安平郭氏的女儿,虽家道中落,可这点识见,还是有的。
对了,曹昂忽然想起什么,正了正脸色,
“你母亲的病好些了没,药还够用么?”
郭照正端着茶盏要抿,抬眸看他一眼,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曹昂起身,从袖中拿出一纸包,推到她面前,又附了张方笺,
“前番托华神医调了新方,专疗咳疾。你母亲旧症单用白术效力不足,添了当归黄芪,温补不燥。”
郭照接开纸包,心头一热,“缘姐姐医术高明,她一向对我娘照顾有加,你又何须亲自……”
“缘缘是缘缘,我是我。”
曹昂忽然凑近半步,伸手捏她的下巴,眉眼弯着,带了点坏笑,
“我关心下属......这理由够不够?
不够的话,再加一条——
名分一事,不说也罢,但你迟早是我的人,
你娘便是我娘,我照顾我娘,天经地义。”
“啪”一声,郭照打掉他的手,往后一仰,
青石墩的边硌到腰,差点翻下去,脸瞬间红了,梗着脖子瞪他:
“谁是你的人?光天化日......”
“光天化日怎么了?”曹昂得寸进尺,两手撑在她两侧的石桌沿上,
把她圈在自己与石桌中间,低头凑得极近,鼻尖几乎蹭到她的,呼吸都带着暖香,
“我自家掌笺,还不能占点便宜?况且,”
他笑意促狭,“当初可是你主动招惹我的,如今倒不认账了?”
“你起来!”郭照推他胸口,“谁招惹谁了?我刚替你理理头绪,你还得寸进尺了!”
“我怎么得寸进尺了?”曹昂非但没退,反而低了低头,
“方才说要和缘缘一起管着我的时候,不是挺理直气壮?如今倒害起羞来了?”
两人正拉拉扯扯间,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
曹昂缓缓转头。
郭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角的阴影里,手里端着个刚熬好的药盅。
“伯母……”曹昂先反应过来,顺势就把撑在石桌上的手收回,
他往前迎了两步,脸上那点坏笑瞬间切换成端正的晚辈样,
“这药还烫,伯母交给我吧?”
郭照趁机从石凳上溜下来,耳尖烧得厉害,声音软了半分:
“娘,药熬好了?我正要给您送过去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