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门关城墙上。
宁老将军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。
老爷子从军四十五年,打过的大大小小的仗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场。
年轻时也曾一夜鏖战到天明,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继续操练士兵。
但现在年纪大了,精力不如从前,三天不睡觉就已经到了极限。
眼皮在打架,脑子在发蒙,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
但他不敢睡。
太子身陷敌营,整个虎门关就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。
他作为主帅,身上担着整座关隘的安危,担着身后龙耀国千万百姓的性命,哪敢合眼?
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。
原来每隔三步一个哨兵,现在每隔一步半就有一个,密密麻麻的像篱笆一样。
巡逻的频率增加了三倍。
原来一个时辰巡逻一次,现在两刻钟巡逻一次,巡逻队刚刚走完一圈,下一队紧跟着就出发了。
所有将领轮流值守。
睡觉都要穿着铠甲。
这是宁老将军下的死命令。
铠甲不许脱,兵器不许离身,睡着了也得给我保持随时能跳起来战斗的状态。
士兵们私下里抱怨,说老将军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。
但宁老将军知道,自己没有反应过度。
北狄人一定会来。
太子在他们手里,他们不可能不利用这个优势。
这么好的牌不打,除非赫连屠脑子进水了。
而赫连屠那个人,虽然宁老将军不太熟,但从这几年的交手来看,绝对不是省油的灯。
他只是在等。
等他们什么时候来。
等他们用什么方式来。
“老将军。”
一个斥候快步跑上城墙。
跑得很急,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珠子。
他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但清晰:
“北狄军出动了。”
“大约三千人,正朝虎门关而来。”
宁老将军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的老眼,眼白都变成了红色,看起来有点吓人。
但这一刻,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,比城墙上的火把还要亮。
终于来了。
等了三天三夜,对方总算舍得动了。
等得他差点以为赫连屠改行去做缩头乌龟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宁老将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,
“来得正好,老夫正愁没地方出这口恶气呢。”
他转身,对身边的副将下令,声音洪亮得像一口大钟在敲:
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”
“弓箭手上城墙,每人备箭五十支。”
“滚石檑木准备,给我堆到垛口边上去。”
“火油烧起来,能烧多少烧多少。”
“是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整个虎门关动了起来。
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苏醒,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,利爪在磨砺,獠牙在闪光。
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
火光照亮了城墙,照亮了街道,照亮了每一个士兵的脸。
弓箭手们背着箭囊跑上城墙。
箭囊里装着五十支箭,沉甸甸的,跑起来哗啦啦响。
他们按照平时训练的位置站好,每个人占据一个垛口,拉弓试弦,调整站位。
滚石和檑木被推到了垛口边。
滚石是从山上采来的大石头,
小的有西瓜那么大,
大的有磨盘那么大,
一个人搬不动,得三四个人一起推。
檑木是专门加工的圆木,上面钉满了铁钉,滚起来轰隆隆响,光听声音就让人胆寒。
火油锅在城墙下烧了起来。
火油是特制的,用桐油和几种易燃物混合而成,烧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冒泡,溅出来的油星子落在地上都能烧半天。
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战意。
这几天北狄人天天在城外挑衅。
龙耀士兵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恨不得冲出去跟北狄人拼个你死我活。
今晚,终于可以出这口恶气了。
很快北狄军到了。
三千骑兵在虎门关外列阵,排成三个方队,每个方队一千人,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。
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,从城墙上望下去,像是一片火海在移动。
赫连屠策马出阵,来到城门前方。
他清了清嗓子,运足中气,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
“城上的人听着。”
“你们的太子殿下在此,还不速速开门投降。”
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,因为他的底牌确实够硬。
城墙上。
宁老将军的脸色变了。
变得很难看。
他看到了。
顺着赫连屠手指的方向,他看到了。
在北狄军中,有一个穿着龙耀国服饰的年轻人,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,但那身形,那姿态,那骑马的架势…
是太子南宫影。
宁老将军和南宫影不熟,他常年驻守在边关,也是这次南宫玄夜带来,他们才认识。
太子的样子他记得,是个俊朗的少年,见了就很难忘记。
“将军......”
副将的声音发紧。
副将也认出来了。
他虽然没见过太子本人,
但那身衣服他认得,那是太子才能穿的服色,龙耀国没有人敢乱穿。
“我知道。”
宁老将军深吸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吸得很深,深到胸腔都鼓了起来,然后又慢慢吐出去。
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。
北狄人把太子当成人质,来叫门。
如果他们开门,北狄军就会趁势杀进来,到时候太子不一定能救回来,但虎门关一定会丢。
如果他们不开门,北狄人就有可能伤害太子。
太子是龙耀国未来的继承人,伤了太子,他怎么向王爷交代?怎么向皇上交代?
无论怎么做,都是死局。
但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宁老将军的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让人听不出他内心的挣扎,
“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开城门。违令者,斩。”
“可太子......”
“太子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。”
宁老将军打断他,语气严厉但眼神痛苦,
“他是被胁迫的,还是被控制的,还是已经......我们都不清楚。”
“如果北狄人用太子当人质,我们一开门,就是全军覆没。”
“到时候不但救不回太子,还会搭上虎门关所有将士的命,搭上身后千千万万百姓的命。”
“这个责任,我担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