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哭喊哀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有发誓卖身为奴的,有许诺献上妻女的,甚至还有书生模样的人,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许诺可以献上漂亮的侄女……为了活命,人性的底线在迅速崩塌。
赵砚站在窗后,听着这些声音,脸上没有任何怜悯,只有一丝冰冷的讥诮:“贱骨头。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胡小虎气喘吁吁地跑上楼,脸上既有不忍,又有对赵砚命令的绝对服从:“老爷,下面……真要让他们先……先死一拨?”
“让他们滚。”赵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不死几个人,不让他们彻底绝望,他们心里那点怨恨和不甘就散不去,还以为老子占了他们多大便宜。先清场,明日再开诊。规矩照旧,地契、房契、死契,三选一,否则免谈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让弟兄们看紧点,防护务必做到位。有敢冲击货栈、哄抢药物、或者趁机煽动闹事的……直接砍了,尸体拖到城门示众。”
“是,老爷!”胡小虎心中一凛,不敢再多言,连忙下去执行命令。
很快,楼下传来了更激烈的驱赶声,以及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怒骂。在钢刀和死亡的威胁下,聚集的人群终于被强行驱散,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更深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漫。
赵砚不再关注楼下,他转到货栈另一侧一个临着后院的僻静房间,从“行囊”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皮炉子和一口小锅,又从商城里兑换了些新鲜的肉片、蔬菜和底料,竟自顾自地煮起了小火锅。腾腾热气驱散了初冬的寒意,也似乎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丝疲惫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大胡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,低声禀报:“东家,事情办妥了。人都安排下去了,暗桩也埋好了。”
“辛苦了,坐下吃点。”赵砚招呼大胡子坐下,两人就着火锅,默默吃着。饭后,赵砚扯过一条毯子,竟真的就在这临时的“指挥部”里,呼呼大睡起来。这份在危机四伏中的镇定,让大胡子都暗自佩服。
不知睡了多久,姚应熊匆匆赶来,脸色铁青:“老赵,粮仓打开了!他娘的,里面一粒米都没有!空的!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!全被谢谦那狗杂碎给亏空了!咱们这回背的,可是天大的黑锅!”
赵砚被推醒,闻言却只是平静地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:“莫慌。这在我意料之中。明州受灾这么久,朝廷一直免粮税,州府也拨不出多少赈济,县衙的粮仓能攒下粮食才怪了。谢谦跑得那么快,恐怕也是知道自己兜不住这亏空的底子。”
姚应熊喘着粗气:“那现在怎么办?我派人去各家米铺暗访过了,县城里的存粮,最多只够全城人吃两天!两天之后,就算鼠疫没要人命,饿也得饿死一大片!可现在这光景,哪个米商还敢往咱们这儿运粮?”
赵砚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不来……更好。”
“更好?”姚应熊一愣。
“对,不来更好。”赵砚的声音很稳,“到时候,我来‘赈济’。”
姚应熊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赵,你可想清楚了!这县城里少说还有几千号人,就算一天只施一顿稀粥,那也是个无底洞!咱们哪来那么多粮食?”
“我自有来路,你甭担心。”赵砚没有多解释,只是给了姚应熊一个笃定的眼神。
姚应熊看着赵砚,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的“合伙人”,如今变得越发神秘和深沉。但他了解赵砚,没有把握的事情,赵砚绝不会说得如此肯定。如果赵砚真能变出粮食,再加上他手里能治鼠疫的“神药”……一手粮,一手药,这大安县的百姓,岂不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?
想到这里,姚应熊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,但随即又化为一团火热。乱世之中,跟着这样一个手段通天、心狠手辣又似乎总能创造奇迹的主子,未必不是一条出路。
……
与县城的水深火热、人心惶惶不同,几十里外的钱家镇,此刻却显得“平静”许多。
“老爷,县里传来消息,谢县令去明州‘述职’了,留下刘茂暂代县丞,姚应熊和那个赵老三暂代主簿和县尉。”管家快步走进钱金山的书房,低声禀报。
钱金山正斜倚在太师椅上,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玉佩,闻言嗤笑一声:“蠢货,富贵乡现在是没人了,可那姚家子和赵老三现在是‘代主簿’、‘代县尉’,你这时候去找事,不是正好撞人家枪口上?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之前吃的亏,就这么算了?”管家不甘心。
“你懂什么?”钱金山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先下去吧,我自有主张。”
实际上,他比管家更早一天知道消息。谢谦离开前,就派人悄悄给他通了气。对于谢谦这种“示好”,钱金山心知肚明——不过是想把他绑在一条船上,或者至少让他别在后方捣乱。大安县现在就是一滩浑水,谁沾上谁倒霉,谢谦这是找了两个替死鬼。
“等谢谦这老狐狸回来,倒是得备一份厚礼了。”钱金山心里盘算着,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更远处,“钟家倒了,富贵乡和大关乡如今群龙无首……等这阵风波过去,正是吞并的好时机啊。”
正美滋滋地想着,他新纳的那个才十五岁、水灵灵的小妾端着点心进来了,娇声道:“老爷,妾身特意给您做了桂花糕,您尝尝。”
看着小妾那白嫩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,钱金山心头一热,等她放下糕点,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进了怀里。
“老爷,门……门没关呢!”小妾娇嗔。
“怕什么?在钱家镇,谁敢不敲门就进老爷我的书房?”钱金山哈哈一笑,兴致勃勃地开始动手动脚。可没一会儿,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奇痒,“哎哟,什么东西咬我?痒死了!”
他身材肥胖,手够不着,急忙对小妾道:“快,帮我抓抓!”
小妾也顾不上羞怯,连忙扒开他的衣服,看向后背,顿时吓了一跳:“老、老爷,您背上……好多红疙瘩!咦,这是……跳蚤?”她眼疾手快,一巴掌拍在钱金山背上,捻起一个被拍扁的小黑点,递到钱金山眼前。
“跳蚤?我昨天才沐浴过,哪来的跳蚤?”钱金山皱起眉头,不悦地推开小妾,却又瞥见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,也有几个醒目的红点,“你身上也有?你招来的?”
小妾委屈道:“妾身也是昨日沐浴的……可、可不知怎的,这两日府里好像突然多了好多跳蚤,好多下人都被咬了,痒得厉害。”
“滚滚滚!我说哪来的跳蚤,原来是你这晦气东西传给我的!”钱金山顿时火冒三丈,只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,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。他烦躁地挥退小妾,“快,打热水来,老爷我要再沐一次浴!还有,让人把屋子好好清扫熏蒸一遍!”
泡了半个时辰的热水,又让丫鬟涂了止痒的药膏,钱金山总算觉得舒服了些。晚上,他胃口居然不错,连吃了三大碗米饭,还喝了一斤烧酒,晕乎乎地搂着两个美貌的小妾上了床。
可睡到半夜,钱金山却觉得越来越冷,整个人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,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。
“这屋子……怎么这么冷?暖房里的火不够旺吗?”他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老爷,火旺着呢,奴婢们都热得出汗了。”一个小妾怯生生地回答。
“那再去加柴!加炭!”钱金山不耐烦地吼道。
加了柴炭,屋子里热得如同蒸笼,两个小妾都香汗淋漓,可钱金山依旧冷得发抖,甚至开始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气。
“被子!再加两床被子!”
“老爷,已经加了四床了……”
“让你加你就加!啰嗦什么!”
钱金山裹在厚重的被褥里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一个小妾大着胆子摸了摸他的额头,顿时惊叫起来:“啊!好烫!老爷,您发烧了!”
钱金山发烧了!
整个钱府顿时乱了起来,连夜请来了镇上最好的郎中。郎中诊脉开药,灌了下去,到了后半夜,钱金山的烧似乎退下去一些,人也昏昏沉沉睡了。
然而,天还没亮,钱金山又被一阵更猛烈的寒意和高热惊醒。他浑身滚烫,却感到刺骨的寒冷,开始剧烈地咳嗽,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困难,胸口闷痛得仿佛要炸开。恍惚间,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早已过世的列祖列宗……
“郎中!快去把郎中叫来!”钱金山艰难地翻动肥硕的身体,声音嘶哑地咆哮。
可是等了许久,也不见郎中过来。他气得用尽力气拍打床沿,喘息声如同雷鸣:“人呢?都死了吗?!”
管家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,他的脸色蜡黄,脚步虚浮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老、老爷……郎中……郎中也病倒了……”
“我不管!抬也要把他抬过来!”钱金山怒道,随即他注意到管家的异样,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管家苦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:“老爷,不止郎中……府里,好多人……都开始发烧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