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船看着细长,相比之下个头却不大,比起胡俊乘坐的这三艘大夏水师战船,整整小了一圈。
船上有人在走动。胡俊从千里镜里看见几个人影在甲板上晃了一下,又缩回了船舱方向。船尾的棚子底下似乎坐着人,但看不真切。
胡俊这次来,本来就是冲着岛上李家三儿子李闲去的。这会儿岛边上还停着一艘船,怎么看都可疑。
就算陶仲渊不下令,胡俊发现了,也肯定要先把这船控制住。
只是胡俊没想到,陶仲渊反应比自己还快。自己还没开口,他就先下了令。
胡俊刚想夸他一句,却见陶仲渊盯着前方那艘船,嘴里已经骂骂咧咧起来:“他娘的,这是好脸给多了!扶余的战船都敢跑到大夏附近水域来转悠了!”
胡俊听到“扶余”两个字,眉头稍稍一挑。
这还真是哪都有这帮扶余人的影子。
“陶兄,你怎么知道这是扶余人的战船?”
这个时代,其实民船跟战船区别并不大,只是在细节上和一些装备跟功能有些区别,但远看外形,大体都差不多。
胡俊是真没看出来。
陶仲渊看着远处那艘海船,很不屑地冷哼一声:“也只有那帮小矮子才会有这种船体。扶余人的船多是单桅船,用的是软帆,不像咱们用的是软硬结合的半硬帆。你没看出来吗?”
他伸手指了指那船的帆:“咱们的帆收起来是硬邦邦的,有骨架撑着。他们的帆收起来是一摊软布,风一吹就乱晃。还有,扶余人的船首加了个三角帆,那是方便转向用的。再有船头那个翘起的王八头,是扶余大贵族战船上特有的玩意儿。这东西我还能认错?”
胡俊听着,感觉陶仲渊话里话外,对扶余人是一点好感都没有,甚至带着股怨气。
不过对于陶仲渊把扶余人船首那高高翘起的兽首说成“王八头”,胡俊不置可否。
他更好奇的是,陶仲渊这股怨气从何而来。
“陶兄好像很不待见扶余人啊?难道跟这些扶余人有什么过节?”
陶仲渊看着前出的两艘战船慢慢迂回包抄过去,一边随口答道:“过节倒没什么过节,就是看这帮家伙不顺眼。要不是朝廷明令不得挑事,老子都想扮成海盗,把他们的船给劫喽。”
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胡俊问出这句,倒不是真有多关心扶余的事,实在是陶仲渊话里那股子怨气勾起了他的兴趣。
反正眼下这局面,扶余人的船也跑不了了。陶仲渊一发现就下令左右两艘战船包抄过去,那船这会儿还抛着锚停在那儿,压根没察觉。
两边的距离本就不算远,胡俊他们的船刚绕过岛的另一面就瞧见了它,陶仲渊第一时间就下了令,就算那扶余船速度比大夏战船快,等它起锚落帆开始跑,也来不及了。
于是胡俊便跟陶仲渊聊了起来。这一聊才知道,陶仲渊对扶余人的怨气是从哪儿来的。
按陶仲渊的说法,二十多年前,大夏跟扶余打过一仗,把扶余打服了。打那以后,扶余人也乖了不少。
但时间过了这么久,扶余人也慢慢缓过劲来了。再加上大夏的海贸越做越大,商船船队的贸易量越来越重,航道安全就愈发要紧。
扶余本就是岛国,海上活动的人多,有商船,也有水师。虽说它水师的规模和质量都比不上大夏,可大夏为了保证海贸畅通,对扶余的态度并不强硬。很多事当下能忍就忍了。
说到这儿,陶仲渊的语气明显沉了几分。
“说到底,还是忌惮扶余这一手。它离大夏不算远,真要被逼急了去做海盗,专挑大夏的商路下手,那才叫防不胜防。茫茫大海,你不可能给每一支商船队都派战舰护航。扶余人就是掐准了这一点,才一天天跳起来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千里镜搁在船舷上,两只手撑着栏杆,望着远处那艘已经被两艘大夏战船夹在中间的扶余船。
“对大夏水师来说,只要是大夏水师船行之地,那就是大夏的海域,哪能容得了别人在水师面前叫嚣?可扶余人偏偏看准了大夏不想因一点小事影响海贸商路,所以很多事上,大夏这边就和稀泥,或者稍微退让一点。”
“而扶余人也精得很——原则上的事他们不犯,不触碰底线,专在那些小问题上占便宜。尤其是大夏周边那些小国的商贸,扶余人面对大夏商人时,态度总要比旁人强势几分。”
陶仲渊说到这里,抬手往扶余船的方向指了指。
“你看,就像今天。咱们水师驻地就在宁海府,他就敢把战船停在宁海府外海的小岛上。可你要真为这事跟扶余翻脸,人家嘴上认个错,说句‘避风’、‘检修’,你还能真打他?朝廷那边也不乐意因为这点小事把海贸搅了。”
陶仲渊说到这儿,拿拳头在船舷上砸了一下,砸得木栏嗡嗡响。
“你说这叫什么事?咱们水师在自家海域,还得看这帮小矮子的脸色?上回我们一支商船队在硫球那边被扶余的船拦了,说是要检查什么违禁货物。检查?查他娘的!商船上的货都是正经买卖,哪有什么违禁的?摆明了就是要卡你一道,恶心你!”
胡俊听完,点了点头。
他前世的记忆里,这种海上摩擦的套路太熟了。弱势一方在自己没底气跟对方硬碰硬的时候,就用这种小动作一点一点试探你的底线。今天查你个货,明天拦你个船,后天在你家门口晃一圈。你忍了,他就往前进一步。你动手,他就摆出一副受欺负的模样,到处嚷嚷你大夏欺负人。
对陶仲渊他们这些大夏水师来说,这就等于扶余人一直在他们忍耐的底线边缘反复横跳。可朝廷又有明令,水师再憋屈,也没法狠狠教训他们一顿。
对这一点,胡俊也是有所了解的。
大夏之所以发展海贸,主要是想把那些大贵族、大地主,还有世家门阀的精力,往海上、往商路上引,而不是让他们死盯着田地。
大夏对商贾的待遇并不差,商人地位不像胡俊前世古代那么低。
胡俊作为穿越者,看的出来。
朝廷从建国之初就有意让这些人把眼光放在贸易上,从贸易里赚取利益,不再纠结于土地。
这样一来,土地兼并就能减少,再配合一些政策,那些世家大族、勋贵对土地的兼并热情,也就慢慢被引开了。
同时,商贸发达了,也给朝廷带来不菲的税收。这么一来,底层那些种地的农民,负担也能减轻不少。
胡俊当初在书城学院的图书馆里翻到这些内容,头一回了解到这些政策时,就觉得制定这政策的人,想法是真超前。毕竟受时代所限,能有这样的眼光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他正琢磨着这些,远处两艘战舰已经靠近了那艘扶余船。
行动很顺利。那艘扶余船压根没反抗,连想跑的举动都没有,落帆、起锚之类的动作更是半点不见。
很快,两艘战船里的一艘就靠上了那艘扶余船,另一艘则在一旁警戒。几条缆绳从大夏战船上抛过去,搭在扶余船的船舷上,几个水师士卒拽着缆绳跳帮过去,手里握着刀,稳稳落在对方甲板上。
胡俊举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。
扶余船上的人不多。甲板上站了四五个,穿着短褐,腰间别着短刀,面相跟大夏人差不多,就是个子矮一些,肩膀窄一些,肤色黑一些。
他们被大夏水师士卒围在中间,没动手,但也没跪,就那么站着。
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,嘴上一直在说话,双手比划,看样子是在交涉。大夏水师这边的士卒听不懂,举着刀往前逼了一步,那人便退了半步,嘴没停。
这时,望楼上拿望远镜观察的信号兵通报:“校尉,远处战船发来信号,船已控制。扶余人要求与主事官员对话,并对大夏水师此举表示强烈抗议。”
陶仲渊听到信号兵传来的旗语,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抗议?我抗议他奶奶个腿儿!我还没追究他们战船跑到大夏海域来呢,他倒先抗议上了。”
胡俊站在一旁,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,陶仲渊这火气不是没来由的,大夏水师在自己的海域拿下一艘形迹可疑的外国战船,本就占着理。
可眼下这局面,还得先弄明白两件事:一是这艘扶余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二是它跟岛上李闲有没有关系。
胡俊转头问陶仲渊:“陶兄,扶余人要求对话,你怎么打算?”
陶仲渊冷哼一声:“先晾着。等咱们把岛上的事办了,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帮扶余人出现在这儿,怕不是巧合。你那个岛上要抓的人,跟他们有没有牵扯,得问清楚。”
胡俊点点头。
这正是他刚才琢磨的事。
李闲一个世家子弟,再怎么痴迷解剖实验,也不至于跟扶余水师搭上关系。可偏偏就在他登岛抓人的节骨眼上,岛背面停着一艘扶余战船。
这要是巧合,那也太巧了。
“陶兄说得对。先让船靠过去,问问那帮扶余人。”
很快,胡俊他们这艘船也靠近了那艘扶余人的船。只是并没有接舷,而是停在不远处。
陶仲渊的说法是,让他们自己上船来见,要不就别瞎嚷嚷。
这话听着强硬,其实也是出于安全考虑。眼下海况虽算平静,可双方都是木船,真要把两艘船夹着一艘船靠在一起,万一来了风浪,船体互相碰撞,搞不好就要受损。
更要防的是,这帮扶余人要是疯起来,来个同归于尽,到时候想脱身可就没那么快了。胡俊现在可是在他的船上,他不为自己安全考虑,也要为胡俊这个鲁国公小孙子的安全考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