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苏知微的手指还压在那张带血的纸片上,指尖发僵。她慢慢松开手,把纸折好塞进袖袋,起身走到床边,伸手探进床板夹层,将账本重新取出。
春桃蜷在床角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微微起伏。她没睡着,也不敢动。刚才那一夜奔逃像是抽空了她的力气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苏知微没看她,低头继续翻账本。纸页脆得厉害,她用温水润过手指,一页一页慢翻。那些指甲刻下的标记还在,星点、三角、圆圈,像暗语一样嵌在字缝里。她已经记下了所有带标记的批次和时间,可还是觉得不够。这些数字背后还有东西,她还没摸到根。
她翻到最后几页,动作忽然一顿。
指尖碰到了一处异样——某页残破的背面有折叠过的硬痕,像是被反复压过。她小心地沿着折线揭开,一张泛黄的短笺从纸背滑落,轻飘飘落在桌面上。
她捡起来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,墨迹潦草,像是急就而成:
**帝已知情,速焚勿留。**
笔锋歪斜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仿佛写字的人手在抖。
苏知微盯着那行字,心跳猛地沉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愣。这信怎么会夹在账本里?是谁留的?写给谁的?为什么要藏得这么深?
她脑子里刚转出这几个念头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更那种规律的脚步,也不是宫女洒扫的碎步,而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实响,一步一顿,稳而重,直奔这间偏房而来。
她猛地抬头,手一收,把密信攥进掌心,迅速背到身后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皇帝站在门口。
他没穿龙袍,只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发冠未动,像是刚从别处过来,顺路踏足此地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扫进来,先落在桌上摊开的账本上,又缓缓移向她。
屋里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春桃听到动静,立刻从床上滑下来,伏地跪坐到东南角软垫上,头低得几乎贴地,一句话不敢说。
苏知微站着没动,后背绷紧,手心里全是汗。那封信被她死死捏着,纸角都快戳破皮肤。她想把它塞进袖子,可动作太明显;想扔进灯里烧了,可火太小,来不及。
皇帝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桌前。
他看了一眼账本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抬起眼,盯住她: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声音不高,也不冷,却像刀贴着脖子划过去。
苏知微喉咙发干。她摇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无物”,可声音卡在嗓子里,没出声。
手腕一颤,信纸从指缝滑出,打着旋儿飘落在地。
皇帝目光一垂。
两人同时看到了那八个字。
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皇帝弯腰,拾起信纸。他的动作很慢,指尖捏着纸边,一字一字看完。然后他抬眼,盯着她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审视,而是真正的冷意,压得人骨头发沉。
“此信何处得来?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沉,“说。”
苏知微没动。
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可能错。她是罪臣之女,私自出入官仓已是大罪,如今又拿出一封写着“帝已知情”的密信,形同挑衅。若说是捡的,没人会信;若说是他人所托,牵扯出来更是死路一条。
可她也不能不答。
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强迫自己把那些乱窜的念头压下去。慌没用,躲也没用。她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运气,是脑子。
她想起昨夜在粮仓,守卫拔刀逼她交账本,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,手心出汗,腿发软,可最后她用了药粉,反制成功。那时候她就知道,越是绝境,越要冷静。
现在也一样。
她缓缓抬起手,让身后那只空着的手垂下来,掌心朝外,做出没有隐藏的姿态。然后她抬起头,直视皇帝的眼睛。
脸色是白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,可眼神没闪。
“臣妾……正要向陛下禀报此事。”
她说得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皇帝没说话,仍盯着她,手里还捏着那封信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看不出情绪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春桃伏在地上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寸。
苏知微站着没动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麻。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过关,也不知道皇帝信不信她。她只知道,现在不能退,也不能乱动。
只要她还站着,就还有机会。
皇帝终于动了。他没把信还给她,也没下令抓人,只是把信纸慢慢折好,收入袖中。
然后他看着她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你既知此信,便该知道,有些事,不该碰。”
苏知微没低头,也没接话。她只是站着,等他说完。
“朕今日来,是听说你昨夜去了疫区边缘,查水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个才人,管这么多,不怕惹祸上身?”
她这才明白,他是冲着疫区的事来的。可这封信的出现,让原本的查问变成了质问。
她张口:“回陛下,臣妾学过些辨毒之法,见百姓病状异常,故斗胆查验。若能查明病因,或可少死几人。”
“辨毒?”皇帝冷笑了一声,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这话像针,扎了一下。
她没反驳,也没解释。她知道这时候辩解没用。皇帝提她父亲,不是随口一说,是在提醒她身份——罪臣之女,天生就带着污点,做什么都会被另眼相看。
可她还是得说下去。
“臣妾不敢妄言。”她声音稳了些,“水源含铅,已有银针为证。若陛下不信,可命太医复验。臣妾所求,不过是让真相不被掩埋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直接下令把她押走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一步步走近,站在她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。
“你知道这封信若传出去,会出多大事?”他低声问。
“知道。”她点头。
“可你还留着?”
“臣妾尚未读完账本。”她如实答,“发现此信时,还未及细想,陛下便到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确实没来得及细想,但留下信,是因为它太重要——有人知道皇帝知情,还敢写下警告。这背后牵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张网。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不怕死?”
苏知微没回避这个问题。
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但清楚:“怕。可若因怕死就不做事,我父之冤永不得雪,百姓也会继续喝毒水。臣妾既然活到了今天,就不能装作看不见。”
皇帝没动,也没说话。
屋子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这封信,朕带走。”
她没反对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这信不能留在她手里,否则一旦被人搜出,就是谋逆大罪。他带走,反而能保她一时。
“账本呢?”她问。
“明日自会有人来取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,“你只需记住,有些事,不是你能查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手刚碰到门框,他又停下,没回头:“苏知微,你很聪明。但聪明人,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苏知微站着没动,直到听见最后一声靴音消失在院外,才慢慢 exhale 出一口气。
春桃这才敢抬头,眼里全是泪,声音发抖:“小姐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苏知微打断她,声音哑了,“他还不会动我。”
至少现在不会。
因为她的话没说错——她是在“禀报”,而不是“私藏”。她把姿态放低,把主动权递给他,让他觉得自己掌控全局。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她走到桌前,把账本合上,轻轻推到角落。油灯的光映在纸上,照出她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是刚才翻账本时被纸页割的。
她盯着那道伤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封密信上的字迹,虽然潦草,可笔锋转折处有个习惯性的小钩,像是长期写字养成的毛病。
她父亲以前写批文,也有这个习惯。
她没声张,只把袖袋里的血记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然后塞回原处。
窗外,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