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井台上的木板还歪着半寸,苏知微已经醒了。她没动,睁眼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痕,耳边是远处鸡鸣和巡更人收班的动静。昨晚写下的“铅中毒”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,像块石头压着胸口。她坐起身,把枕头底下的册子抽出来翻了一页,确认那两行字还在,才合上塞进袖袋。
春桃不在屋里。
她皱了下眉,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栓。外头院子空着,水缸盖得严实,灶台冷灰未动。人去哪儿了?她正要喊,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着低语。
“……来了!真来了!”
“谁?”
“皇上!今早进的城,直奔医棚去了!”
说话的是个杂役模样的人,披着旧袄,脸冻得发红。他喘着气对另一个守门的小吏说:“我亲眼看见的,仪仗从东门进来,黄伞盖,前后二十多人,还有侍卫清道。这会儿已经在医棚前头站定了。”
小吏瞪大眼:“这时候来?不是说疫病凶险,贵人都避着走吗?”
“避?越凶才越得来。”那人冷笑,“不来,显得心虚。”
苏知微站在门口,听完了整段话。心跳没乱,手也没抖,但她知道,局面变了。
皇帝亲自来了。
她转身回屋,迅速换了身干净的宫装,把药囊检查一遍——银针、炭笔、布包、空纸都齐着。她又从箱底摸出那份通行文书,确认火漆印完好。然后她走出门,锁上房门,朝着医棚方向走去。
路上人多了起来。百姓被驱赶到街两侧跪着,不准抬头。官兵持棍巡逻,见有人动就喝斥。苏知微凭着腰牌过了两道关卡,走到医棚前时,正看见一队黄衣内侍簇拥着个穿玄色龙纹袍的男人站在棚口。
皇帝。
她没见过几次,但认得那身形——瘦高,背挺得直,下巴微抬,目光扫过人群时不带情绪。当地官员跪在阶下,额头贴地,一句话不敢多说。
她没上前凑热闹,只退到一侧列队等候召见。不多时,一个内侍走出来点名:“苏才人何在?”
“臣在。”她出列,行礼。
“陛下问你,这几日疫区巡查,可有发现?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那些低头跪着的百姓、守在一旁的医工、连同官员们都悄悄抬了眼皮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背上。
她抬头,直视皇帝:“回陛下,臣查明此次并非瘴毒所致。”
皇帝眉梢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她继续道:“患者共症为呕吐不止、面色青灰、指甲紫绀、神志渐昏。臣查验三户人家饮水,以银针探之,针尖变黑。又察其发病时间与取水路径,推断为长期饮用含铅之水所致。此非天灾,实为人祸。”
她说得平缓,一句一句清楚明白,不带煽情,也不加推测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过了几息,皇帝才开口,声音不高:“你说是水里有毒?”
“是铅毒。”她说,“若修井所用陶管、井栏或输水槽掺有劣质铅料,经雨水冲刷、日常汲引,毒素便会渗入水源。百姓日饮此水,积毒于身,终至肝损肾衰而亡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神沉得看不出深浅。他没怒,也没疑,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权衡什么。
片刻后,他淡淡道:“你一个七品才人,未奉旨意,擅自查案,可知规矩?”
她垂首:“臣奉旨协理防疫,职责所在,不敢怠慢。”
“那你可知,你所说之事,牵涉地方工程、物料采买、乃至库银流向?”皇帝语气依旧平静,“一言可动百官,一语可乱民心。你有十足把握?”
她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臣所言皆有证据支撑。银针尚在,水样可验,死者症状可查。若有疑,可另派御医复核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这时,跪在地上的当地官员突然抬头,嗓音发颤:“陛下明鉴!此事绝无可能!我州治下井水皆经煮沸公示,工匠名录、材料清单俱在衙门存档,从未用过违禁之物!必是这女官误判,或是……受人蛊惑,妄图搅乱防疫大局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偷偷瞥皇帝脸色。
苏知微没看他,只盯着皇帝的眼睛。
她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松动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震怒,而是某种……释然。
仿佛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但他早就知道。
皇帝终于开口:“苏才人,你心思细密,朕念你父曾为朝廷效力,故特许你随行治疫。但眼下局势未明,流言易起,你所言‘铅毒’一事,暂勿对外宣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有些事,查到了,也不一定说得出口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登轿。
黄伞盖落下,仪仗启动,队伍缓缓离去。
没人再看她一眼。
她站在原地,直到最后一面旗消失在街角,才慢慢收回视线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她手指攥紧了药囊的带子,指节泛白。
原来如此。
皇帝不是不知道。
他是知道,却不让说。
而那个官员,也不是慌乱辩解——他是早就准备好这套说辞,等着有人捅破那天窗。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重。街上百姓还在跪着,没人敢动。她穿过人群,回到驻地小院,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:油灯熄了,炭盆凉了,桌上摆着昨夜剩下的半碗茶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打开药囊,取出银针。针尖上那层灰黑色还在,擦不掉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出册子,翻开新的一页。
她没写“铅中毒”,也没记症状分析。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从“疫区饮水”开始,一路延伸,中间写下两个字:**军粮**。
父亲当年押运的军粮,正是经由此地转运西北。而如今这里的井水含铅,若是运输途中饮水补给也用了同样水源……士兵饮毒水而不觉,战力衰退、病亡增多,账面上却只能记作“疫病减员”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放下笔,闭了会儿眼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守门的小吏在换岗。她听见他说:“皇上待了不到半炷香,问完就走,连口茶都没喝。”
另一人低声回应:“查得出什么?还不是上面不想查。”
她睁开眼,把册子合上,塞进箱底最深处。
不能再按常理走了。
既然正途不通,那就只能暗走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边,从褥子底下抽出一双粗布鞋。这是她特意留的,不像宫鞋那样响地,走路轻。她又把袖口用布条扎紧,药囊挂在腰后,遮在衣摆下。
她现在不能上报,不能声张,甚至不能让人看出她在查。
但她必须查下去。
她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外头安静。她轻轻拔出门栓,推开一条缝。
风灌进来。
她迈步出去,反手关门,动作利落。
院外长街空荡,远处医棚灯火未灭。她贴着墙根走,像昨夜那样,但这一次,她的目标不再是病户人家。
她要去的地方,是城西的官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