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暗下来,苏知微就把夜行衣套在了身上。春桃从箱底翻出两套粗布衣裳,沾着腌菜的酸味,袖口还破了个小洞。她把头发胡乱挽成髻,又抹了把灶灰在脸上。
“主子,真要现在走?”春桃声音发紧。
“越晚越难混出去。”苏知微把银簪藏进袖口夹层,“码头那边今晚必有动静。”
两人从冷院后墙的小角门溜出,沿着宫墙根贴着走。守夜的巡逻队刚转过拐角,她们趁机穿过货道,混进了运货的商队尾部。前面几个车夫正被守卫查腰牌,火把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苏知微低着头,拉着春桃蹲在一辆板车后头。她听见守卫粗声问:“哪一队的?”
“老李家腌菜铺的,送三缸酱菜到北码头。”车夫应着。
守卫挥挥手,放行了。
苏知微立刻起身,往旁边那排标着“北境急运”的粮车靠去。春桃拽了她一下,她摇摇头,几步贴近最近的一辆。麻袋缝得严实,她抽出银簪,在袋角划了一道小口。
几粒金黄的粟米漏了出来,落在她掌心。
她迅速收进袖中暗袋,正要退开,忽然发现簪尖沾了些粉末,在夜里泛出一点绿光。
她凑近看,不是灰尘,也不是潮气。
这东西遇空气会自己发光。
“春桃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过来。”
春桃挪到她身边。
“你闻一下簪子。”
春桃小心嗅了嗅,皱眉:“有点腥,像河底烂泥的味道。”
“是磷粉。”苏知微把簪子收回袖中,“天然的,没经过处理。这种东西一旦碰上火,整袋粮食都会炸起来。”
春桃脸色变了:“他们想烧粮?”
“不是想。”苏知微盯着那排粮车,“是准备好了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两名守卫提着火把走来。一人皮甲磨损严重,另一人腰刀挂得歪斜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再查一遍!”瘸腿的那个喊,“贵妃娘娘下了令,今晚这批粮一个都不能出错。”
苏知微拉春桃退回货堆阴影里。她们蹲下身,听着守卫挨个检查粮车编号。
“这批粮明明该走西线,怎么改到北码头了?”春桃小声问。
“有人换了路线。”苏知微盯着那些麻袋,“账本上写的五万石军粮,对外说是调往边关换防。可要是中途全烧了,谁也查不到实物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苏知微握紧袖中的银簪,“看他们什么时候点火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,码头上陆续来了几辆补给车。守卫查验完就放行,没人多看一眼。粮车围成一圈停在空地中央,四周堆着木箱和油布包。
半夜时分,一辆马车从东侧驶来。车夫穿着普通短打,但下车时动作利落,不像普通人。他走到第一辆粮车旁,放下一只陶罐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往罐子里倒了点东西。
接着,他用火折子点了盏灯,放在陶罐边上。
苏知微看清了——那灯芯浸过油,火苗稳定,不会熄灭。
“是他。”她低声说,“点火的人。”
春桃抓住她的胳膊:“我们得拦住他!”
“拦不住。”苏知微摇头,“他已经走了。这火不是他亲手点的,是设计好的。”
话音未落,陶罐边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。
一道细微的火星溅到了粮车上。
紧接着,那辆粮车的麻袋缝隙里猛地蹿出一股绿火,瞬间蔓延开来。
“走!”苏知微一把拉起春桃,往河边方向跑。
身后轰的一声,第一辆粮车炸开了。火焰冲天而起,照亮了整个码头。其他粮车接连爆燃,火势像蛇一样窜向四周。
守卫们大喊着扑上去,有人提水,有人拿沙袋。可火来得太快,一袋接一袋的粮食在里面炸开,火星四散飞溅。
“封出口!”瘸腿守卫吼道,“所有人不准离开!”
苏知微和春桃已经躲进一堆废弃的货箱后。她们趴在地上,看着守卫开始清点人数。
“不能等他们查完。”苏知微贴着地面爬行,“那边河岸有条小路,以前运货的驴车走过。”
春桃跟着她,手脚并用地往前挪。
火光映在河面上,水都成了红色。风吹过来带着焦味和热浪。她们绕到码头边缘,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。
突然,一声巨响从背后传来。
最后一辆粮车炸了,冲击波掀翻了旁边的木架。一根横梁砸进河里,激起大片水花。
苏知微回头看了眼。
整片粮车队都在燃烧,火光把夜空染成橙红。浓烟滚滚上升,遮住了月亮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布角——那是她割下来的一小块沾了磷粉的麻袋布,还在微微发烫。
“证据没了。”春桃喘着气,“全烧了。”
“不。”苏知微攥紧那块布,“烧的是粮食,不是真相。”
她们沿着河岸继续走。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,应该是增援的兵丁赶来了。
快到宫墙附近时,苏知微停下脚步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说,“走小门,别走正道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她从怀里取出那几粒粟米,放进一个小瓷瓶里,“这些东西得留着。”
春桃咬着嘴唇:“主子,贵妃连军粮都敢烧,她会不会……对您下手?”
“她早就下手了。”苏知微把瓷瓶塞进贴身衣袋,“只是我一直没找到她的破绽。现在有了。”
“可火是别人点的,没人看见是谁做的。”
“我不需要看见。”苏知微抬头看了看宫墙上的灯笼,“我只要知道,这批粮不该烧,却偏偏烧了。而且烧得这么准,这么快,说明早有准备。”
她迈步往前走。
春桃追上来:“主子,您要去哪?”
“回冷院。”苏知微脚步没停,“明天早上,一定会有人来找我麻烦。”
她们分开走。苏知微独自穿过一条窄巷,绕到冷院后门。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屋里黑着。
她点亮油灯,从床板下取出一个旧木盒。打开后,把瓷瓶放进去,又盖上一层干草。
然后她坐在桌边,盯着那盏灯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她伸手拨了拨,火光晃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她没动,也没抬头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道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苏才人?”是个年轻宫女的声音,“您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苏知微应了一声。
“刚才码头大火,巡防司说可能有奸细混入,要彻查所有进出人员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宫女犹豫了一下:“您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知微吹灭了灯,“我要睡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屋子里彻底黑了。
苏知微坐在黑暗里,手指慢慢摩挲着木盒边缘。
外面风刮得紧,窗纸哗哗响。
她忽然想起太医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贵妃的兄长,押运军粮,今夜到码头。
可那批粮,根本没打算送到边关。
它们的任务,就是烧掉。
为什么?
为了毁账?还是为了制造混乱?
她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贤妃喝汤时的眼神。
那种涣散,那种恐惧。
还有她说的那句——穿金丝甲的女人。
金丝甲……是不是和这支粮队有关?
她睁开眼,摸出那块沾磷的布。
指尖碰到布面时,感觉到一丝异样。
不是烫,也不是湿。
是上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针划过。
她凑近眼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。
那是一串数字:七、二、九。
不是写上去的,是划出来的。
是谁留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