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缝里透进的那线月光,还在春桃的手背上。苏知微没动,手指搭在枕下的刀柄上,耳朵听着外头更鼓走完第四响。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交错的声音,一个急促,一个压得极低。
她知道不能久留。
贵妃的人退了,可不会真信她那一句“尚宫局印信”的话。今夜动手是试探,明日若不见春桃露面,必会加派人手,从根子里翻她的院子。
她起身,没点灯,摸黑走到床边,一把将春桃从角落拉起来。春桃身子一软,差点跪下去,被她拽住胳膊才稳住。
“别抖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冷水泼在脸上,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你要是真想活命,就听我一句——闭嘴,走路,别回头看。”
春桃咬住嘴唇,点了点头。
苏知微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,抽出一张叠好的布图。她没时间解释,只把布摊在掌心,借着窗外微光扫了一眼。这是她这几日偷偷画的冷院周边路径,炭笔勾得潦草,但每一处岔道、每一口井、每一段废弃通道都标得清楚。
她折起布图塞进袖中,顺手撕下自己外衫一角,递到春桃嘴边:“咬住。要是忍不住想出声,就用牙抵着布。我不许你漏一点动静。”
春桃接过布条,手指发僵地塞进嘴里。
苏知微推开门,先探身出去看了两眼。院中无人,灯笼全灭了,只有远处巡夜太监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。她拉着春桃贴墙走,绕过正屋侧廊,专挑那些积灰厚、少人踩的小路。脚下是运炭的窄道,宽不过肩,两边堆着旧木箱和破瓦盆,连猫都嫌挤。
春桃走得磕磕绊绊,好几次脚底打滑,都被她一把拽住。一次差点撞上檐角挂着的铜铃,她眼疾手快,伸手按住铃铛底部,另一只手将春桃往怀里带,两人都贴着墙停住,屏息等了半刻钟,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再动。
“走慢点。”她在她耳边说,“但别停。”
她们穿过一条夹在膳房后墙与织造局之间的巷子,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。苏知微先翻过去,落地时脚下一滑,膝盖蹭在碎石上,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吭声,转身把春桃拉过来,一手托着她腰,硬生生把她提了过去。
织造局早已荒废,院子里杂草齐膝,藤蔓爬满了窗框。她记得这里有个枯井,原是排水用的暗渠入口,后来堵塞,被宫人用草皮盖住,久而久之没人再提。她拨开一丛野葛,露出井口铁盖,锈得几乎烂穿。她用鞋尖一踢,盖子滑开,底下黑洞洞的,一股潮气冲上来。
“下去。”她说。
春桃摇头,眼睛瞪大,死死抓着她袖子。
“你不下去,就只能留在外面等人来抓。”她盯着她,“你想被拖进慎刑司?想被人扒了衣服搜身?想听他们当着你的面说我把你卖了换活路?”
春桃喉咙动了动,眼泪又涌出来,但她终于松开手,蹲下身,哆嗦着往井里钻。
苏知微跟着跳进去,反手将铁盖虚掩。井底空间不大,两人背靠背蜷着,头顶只剩一道缝隙透光。她听见远处有呼喝声,像是有人在喊“查西侧小门”,还有灯笼晃过的影子掠过草丛。
她转头看春桃,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,嘴唇被布条勒得发紫,眼神散乱,嘴里喃喃念着什么。
她伸手把布条从她嘴里拿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写错了……我肯定写错了……不然他们怎么会找到药渣里的纸……”春桃声音破碎,“才人,我对不住您……我不该练字的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“你没错。”苏知微打断她,声音沉下来,“那几张纸是你烧的,鱼鳞混得好,灰烬撒得匀,没人能从残片上看出字迹。他们能找到,是因为早就盯上了你。你去尚药局取汤,来回三次,每次都有人看着。你不知道,我知道。”
春桃抬头看她。
“你以为我让你练字是为了好玩?”她冷笑一声,“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。他们不动手则已,一动手就是杀招。你暴露,不是因为你犯错,是因为他们要逼我出招。”
春桃喘着气,眼泪不断往下掉。
“听着。”苏知微抓住她手腕,力道重得让她没法移开视线,“那三张‘损耗单’,笔锋稳,转折自然,墨色由浓到淡过渡得跟老账房一模一样。我要是没见过你写,我都以为是从库房偷出来的真凭证。你没露破绽,是他们狗急跳墙,拿个由头来试我。”
春桃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怕,正常。”她语气缓了些,“我也怕。可我怕的不是被抓,是看见你倒下。你是跟我一起走这条路的人,不是哪个随便可以舍弃的棋子。你要记住了,他们若敢动你一根头发,就得先问我答不答应。这笔账,算在我头上,不是你一个人扛。”
春桃盯着她,忽然吸了口气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连累您。”她声音哑,却比刚才稳了。
“那就别让我白护你。”苏知微松开手,“从现在起,你听我的,一步都不准错。我们还能活。”
外头的呼喝声渐渐远了,风卷着灰土从井口刮下来。苏知微等了许久,直到更鼓敲了五下,才轻轻推开铁盖一条缝。
巡夜太监正在换岗,东侧回廊空了一段。她看了看天色,离天亮还有一会儿,正是最松懈的时候。
“走。”她低声说。
两人从井里爬出来,沿着屋脊边缘挪动。苏知微走在前头,踩着瓦片接缝处,动作轻得像猫。春桃跟在后面,学着她的样子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她们绕到冷院后墙,利用晾衣绳遮挡身形,从后窗翻进内室。
落地时,春桃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桌角,闷哼了一声。苏知微立刻吹灭桌上残烛,两人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外面没有动静。
她这才重新点灯,火苗跳了一下,照亮屋内陈设。床铺整齐,墙洞里的药匣还在原位,她伸手摸了摸,账册边角干燥,没被动过。
她松了口气。
“明日辰时,你照旧去取药渣。”她说。
春桃坐在地上,靠着墙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。她点点头:“是,才人。”
“午时晾衣,傍晚扫院子。见谁都低头,别说话。他们要是问你昨夜去哪儿了,你就说吓傻了,躲在柴房不敢出来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苏知微走到墙边,把账册重新塞进洞里,压上药匣。她回头看向春桃,发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磨出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浅黄。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写‘损耗三十石’的时候吗?”她问。
春桃抬起头:“记得。写了二十多张才有一张能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我能一口气写完五张,连墨都不用添。”
苏知微嘴角动了动:“很好。下次,咱们写入库单。”
春桃怔了怔,忽然笑了下,很轻,但眼里有了光。
苏知微坐回案前,手指抚过账册封皮,没再说话。窗外风声渐弱,天边泛出青灰色。
她听见春桃在角落里轻轻揉着手腕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睡一会儿吧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慢慢靠在墙边闭上眼。
油灯燃着,火光映在墙上,晃出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苏知微的手一直放在袖中,指尖触着那张布图的边角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