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知微已经醒了，坐在床沿没动，手里捏着那只青瓷小瓶——就是昨夜门外陌生宫女送来的那个。
她没急着打开。
春桃进来时脚步很轻，端着铜盆的手腕微微发抖。“娘子，热水……好不容易才拿到。”
“还是被卡了？”
“嗯。厨房说新规矩，各院取水都得分量登记，咱们这等位份，每日只给两桶。”
苏知微点头，把瓶子搁在桌上。两桶水听着不少，可煎药、净面、擦身全靠它，明面上节制用度，实则是掐住活路。
她盯着那瓶安神香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昨儿送去佛堂角门的蜡丸，你亲眼看着被人取走的？”
“没有。”春桃摇头，“我回来时砖缝就空了，但没人撞见谁拿。”
“那就不是稳妥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东西一出去，就不在咱们手里了。”
春桃咬唇：“会不会……是贵妃的人截了信？”
“不一定是截。”苏知微缓缓起身，“更可能是顺着线摸到了人。她现在要找的，不是一封信，而是谁在动。”
话音落定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是送早膳的老张头。他照例把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，低头退开，一句话不多留。
春桃去端饭菜时，苏知微正站在帘内看着。粥碗揭开盖，一股淡淡的甜味飘出来。她皱眉：“这米……前几日不是说存粮快尽了吗？”
“说是换了南方运来的新米。”春桃小声答，“听说是贵妃赏下的，专供各宫主位，咱们这儿能分到一点，已是格外体恤。”
苏知微冷笑一声。体恤？七品才人的份例也能沾上贵妃恩典，要么是示好，要么是试探。
她走到桌前，先看菜色。一碗粳米粥，表面浮着油光；一碟酱瓜丝颜色红亮，像是刚腌出来；还有一小盘蒸蛋，嫩得几乎晃眼。
这些菜，哪一样都不该出现在她的桌上。
尤其是酱瓜丝。
前天剩下的那碟，她记得清清楚楚，颜色发暗，边缘微缩。可眼前这碟，色泽鲜润，连切口都整齐如新。
“你碰过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别碰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银簪，轻轻插入酱瓜丝堆里，慢慢搅了一圈。抽出时，簪尖泛出一层薄浊的灰影，像蒙了层雾。
不是剧毒，也不是烈性禁药，但肯定加了东西。
她不动声色将簪子收回，声音压低：“整桌撤了，连碗带盘全倒进后院粪桶。然后去柴房取昨日剩的粗陶碗，今后三餐都用那个。”
春桃脸色变了变，却没多问，立刻动手收拾。
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在想贤妃为何偏偏这时候送香。
若真是帮她，不该选这么显眼的方式；若想害她，又何必绕这么大一圈？
唯一的解释是——贤妃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，想递个信号，却又不敢太明。
可这个信号，反而让她成了靶子。
午后苏知微让春桃出门一趟，去尚药局领“安神散”。名义上是调理心神，实则想探探那边动静。
一个多时辰后，春桃回来了，脸色比早上更白。
“娘子……尚药局新出了告示，六品以下嫔妃取药，必须写明用途、用量，还要按手印备案。”
“谁下的令？”
“说是奉了贵妃懿旨，‘近来宫中屡有不安，恐有人借药行悖逆之事’。”
苏知微坐在椅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这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，是冲着所有可能串联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声鸽哨。短促、利落，像是某种回应。
如今看来，那不只是回信，更像是提醒——危险来了。
她起身走到柜子前，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些褐色粉末。芸香粉，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。
“你下次见春兰，把这个交给她。”她说，“就说是我配的安神散，让她悄悄放进贤妃熏炉里。”
“可……万一被查出来？”
“不会。”苏知微摇头，“这种粉不入药典，也不算违禁，最多说是杂料。但她得亲手交，不能假他人之手。”
春桃点头记下。
傍晚时分，风渐起，吹得檐下铁片叮当响。苏知微坐在灯下，翻开账册，在空白页写下几行字：
三月二十，晨。
膳中有异，酱色不正，银簪现浊痕。
贵妃已察，恐牵连贤妃之举。
戒备升级，饮食自检，暂不出院门。
写完，她将纸条折好，夹进账册深处。这本册子越来越沉，不只是父亲的旧事，还有她一步步踩出来的命。
夜里，她没让春桃点熏香，只留一盏油灯。火苗跳了几下，映在墙上晃动如影。
她忽然问：“你有没有闻到，今儿院子里味道不一样？”
春桃一愣：“什么味？”
“像是……烧纸。”
“可咱们没动火啊。”
苏知微站起身，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极淡的焦气。她眯眼看向院角——那里原本堆着些枯枝败叶，今早已被清走了。
但现在，地上有一小片灰烬，呈扇形散开，像是有人蹲在那里烧过什么东西。
她回头问：“你下午回来时，看见谁在这儿待过？”
“没注意……但我走的时候，还没有。”
她心里一紧。
有人趁她们不在，进了院子，烧了东西。
不是偷盗，是留话。
她让春桃拿来扫帚，亲自把灰烬拢进簸箕，倒进井边的泥桶里。做完这些，她回屋关紧门窗，从褥子底下摸出另一支银簪——这支更细，尖端略弯，是她特意磨过的。
她把簪子放在灯下看了看，然后收进袖袋。
第二天一早，春桃照例准备出门送药。临走前，苏知微叫住她：“今天走东廊，别走西边那条近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昨天修路的牌子还在，说明那边没通。走的人少，反而容易惹眼。”
春桃应了，低头出门。
苏知微站在窗后看着她走远，才转身坐下。她知道，从昨日起，每一步都会被人盯着。
她不能再靠侥幸活着。
中午时，厨房又送了饭来。这次是一碗素面，汤清可见底，面上撒着葱花和豆芽。
她没让春桃动，自己拿起银簪，先挑起一根面条。簪尖触到面身的瞬间，她察觉不对——太滑。
普通手工面煮熟后会有微涩感，而这根面滑得像涂了油。
她再拨开葱花，发现底下藏着一小撮深绿色的碎末，混在豆芽里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。
她用簪子尖轻轻挑了一点，凑近鼻端。无味。
但她知道，这不是好兆头。
她把整碗面推到一边，对春桃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所有饭菜，先用粗陶碗盛着晾半个时辰，再喂猫。”
“咱们……没养猫。”
“那就去借。”
春桃明白了，立刻去隔壁杂役房讨了只瘦猫回来。
那猫饿得厉害，闻到面香就扑上来吃。苏知微坐在一旁静静看着，眼睛没眨一下。
半个时辰后，猫开始打颤，接着趴在地上吐白沫，四肢抽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她让人把尸体埋了，碗筷全砸碎扔进井里。
当天夜里，她再次提笔，在账册另一页写下：
三月二十，午。
面中藏绿末，猫食即毙。
非为杀人，意在构陷。
若我不察，明日便是‘私藏毒物，戕害生灵’之罪。
写到这里，她停了笔。
窗外的风吹的窗户很响但她没去关，只是把手伸进袖中，握住了那支细银簪。
她知道是谁下的手。
也知道对方不会只试一次。
但她不能躲。
躲了，就等于认了。
她吹灭灯，坐在黑暗里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院墙外。
她没动。
片刻后，脚步声又起，渐渐远去。
她缓缓睁开眼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，里面是昨夜从灰烬里偷偷刮下来的残屑。
她将纸包摊开，对着月光看了一眼。
那灰里，有一小块未燃尽的纸角，上面隐约有个“柳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