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书瑶踩过潮湿的苔藓时,心头莫名一悸——这片土地的阴影,似乎比任何古籍记载都要粘稠。
“王成,”她侧过头,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“这里的危险恐怕超出预估。能先解开我的束缚么?”
王成挑眉看她,手指在绳索上摩挲两下:“放开你?然后看着你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进迷雾里?”
秦书瑶几乎要笑出声。她垂下眼睫,让阴影盖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,再抬眼时只剩无奈:“我能往哪儿跑?难不成指望你背着我闯出去?”
王成沉默着环顾四周。石壁严丝合缝地闭合着,连一道缝隙都没有,仿佛这座石室本就是浑然天成的囚笼。他最终叹了口气,指尖泛起暗芒,绳索应声而落。
秦书瑶活动着发麻的手腕,血液回流带来细密的刺痛。她借着揉肩的动作遮掩视线,快速扫过整个空间——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符纹像某种古老生物的爪痕,角落里那尊犬首人身的塑像,空洞的眼窝里似乎还残留着注视。
“或许该看看那些遗骸。”她走向散落的白骨,靴底碾碎了一截指骨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话音未落,石室突然活了。
不是震动,而是某种深沉的脉搏从地底传来。四周八尊犬首石像的眼窝里,金光如融化的铜汁般流淌而出。最近的那尊缓缓抬起右臂,石质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拳头裹挟着风压轰然砸落!
秦书瑶向后急撤,发梢擦着拳风掠过。巨石砸进地面时激起的不是尘土,而是某种暗红色的晶屑,在金光映照下像溅起的血珠。
她尚未站稳,第二拳已至。这一击更快、更刁钻,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。秦书瑶瞳孔骤缩,身体本能地向侧方拧转——
“砰!”
王成一脚踹在石像肘关节的刻痕处,那地方竟发出金属断裂般的脆响。拳头擦着秦书瑶的衣角砸进石壁,蛛网状的裂痕瞬间爬满墙面。
“蓝图画院首席就这点警觉?”王成落地时踉跄半步,反手甩了甩震麻的小腿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秦书瑶咽下后半句辩解,目光死死盯住开始移动的其他石像,“想快点找到出路。”
“那也得有命找!”
话音未落,八尊石像已结成某种诡异的阵型。它们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,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寸许深的脚印。拳头如陨石雨般砸落,每一击都裹挟着破空尖啸——那不是蛮力,是某种被禁锢在石像里的武道真意!
秦书瑶在拳影间穿梭,鬓角已被冷汗浸湿。她终于明白那些骸骨为何大多呈粉碎状:这不是陷阱,是碾磨机,要把闯入者一点点磨成肉泥。
肩侧突然一凉。
护体的水幕像脆弱的琉璃般炸开,蓝色光点还未飘散,巨力已狠狠撞上锁骨。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整个人倒飞出去,视野里最后映出的是从天而降的第二只拳头——
“锵!”
漆黑的刀光自下而上撩起,刀锋与石拳相撞时爆出的不是火星,是某种凄厉的怨嚎。王成双手握刀抵住重压,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刀镡滴落,在石地上烫出滋滋白烟。
秦书瑶咬破了下唇。血腥味在口腔漫开时,她眼中蓝芒暴涨,身后凭空掀起三丈高的水墙。几乎同时,另一尊石像的拳头轰在水幕上,激流炸成漫天暴雨。
王成趁机抽身后撤,却发现石像不再分散追击。它们排成一列横亘在前,八双金瞳锁死所有去路,像一堵会呼吸的死亡之墙。
更糟的是秦书瑶的肩头。暗红正从衣料里渗透出来,每扩散一分,她的脸色就白上一分。
“还撑得住?”王成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死不了。”她扯出个难看的笑,齿缝间都是血丝,“你倒是……先顾好自己。”
王成忽然笑了。他把那柄湛蓝长刀抛过来,刀身在半空划出一道湿润的弧线:“物归原主。你们画院打造的兵器太精致,我用着别扭。”
秦书瑶接住刀柄的瞬间,熟悉的共鸣从掌心直抵心脉。这刀以深海沉银为骨,嵌着七颗水魄晶,是她十九岁那年亲手锻成的本命器。此刻刀身轻颤着,像久别重逢的呜咽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剧痛让这个动作变得支离破碎。
蓝与黑两道气息冲天而起。
石室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崩塌。不是落石,而是空间本身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发出哀鸣。犬首石像的防御比预想更可怕——王成一刀斩在脖颈处,只留下三寸深的白痕,而反击已至面门。
在一次硬碰硬的交锋中,怨气反噬如潮水涌回。王成听见自己左臂传来清晰的断裂声,视野黑了一瞬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
四只拳头同时压下,封死了所有生路。
“王成——!”
秦书瑶扑过去的动作快过思考。蓝刀插进地面时,她嘶声念出禁术真言:“水之疆域·三千溺界!”
蔚蓝色的光罩以刀尖为圆心炸开,罩住两人的瞬间,石拳如冰雹砸落。每一击都让光罩剧烈变形,涟漪般扩散的波纹里映出秦书瑶煞白的脸——她的灵力正被疯狂抽离,嘴角溢出的血线越来越粗。
王成在摇晃的视野里看着她。这个总把算计藏在温柔假面下的姑娘,此刻脊梁挺得笔直,像棵试图替人遮风挡雨的树,哪怕根系早已摇摇欲坠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咳着血沫问,“要拼命到这种地步?”
秦书瑶的嘴唇动了动。为什么?她没想过。就像人不会思考呼吸的理由,有些事发生得比思绪更快。
“大概是因为,”她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,“你死了的话……我会后悔。”
王成忽然低笑起来。他撑着断臂站起身,黑气从伤口涌出,缠绕成临时骨骼的形状。漂泊半生,他见过太多临阵倒戈、太多权衡利弊,却第一次有人把“不让你死”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。
“那就都别死。”他站到她身侧,残缺的左手按在光罩内壁上,黑气渗进蔚蓝之中,交融成诡异的暗紫色,“我欠你一条命,秦书瑶。”
“记清楚,”她侧脸被金光映得半明半暗,“要还的。”
石像的拳头再次举起。而这一次,光罩没有后退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