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他旁边的覃阿牛余光瞥见了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永昌哥,你腿在抖。”
卢永昌:……要你多嘴,我自己不知道吗!
“要不要跟长官说一声,休息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卢永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嘴唇几乎没动。
覃阿牛还想再说点什么,但周团长的声音又从队伍前面传过来了,“下一个,出列!”他只好把话咽回去,重新站直了身子。
卢永昌站在那里,咬着牙,盯着前面那个士兵的背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倒,千万不能倒!
第一天就倒了,往后这兵还怎么当?
队列训练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周团长总算放过了他们的左右转向,接下来是体能训练。
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如果说跑步拼的是心肺和耐力,队列拼的是专注和纪律,那体能训练拼的就是纯粹的意志力,没有任何技巧可以取巧,也没有任何空隙可以偷懒,每一组动作都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
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蛙跳、鸭子步……一零四四军的老兵们做起来行云流水,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可民团的士兵们就不一样了,光是俯卧撑这一项,就倒下去了一半。
覃阿牛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,胳膊就开始打颤了。
实在是遭不住了,前面两项早训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,他咬着牙又撑了五个,到第三十五个的时候,整个手臂像被人抽掉了骨头,一软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
他试了一次,没撑起来;
又试了一次,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,还是没撑起来。
左边传来一声闷响,黄裕林也趴了。
他比覃阿牛多撑了两个,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胳膊一软,整个人往前一栽,下巴差点磕在地上。
他费劲撑起上半身,“呸呸”吐了两口嘴里的泥,骂了一句:“这地是跟我有仇还是咋的?啃两回了。”
右边的卢永昌倒是没说话,但他的情况更惨。
因为他做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就已经在抖了,硬是多撑了三个,到第二十八个的时候胳膊一弯,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,脸贴着泥地,眼镜也歪到了一边。
他连抬手扶眼镜的力气都没有了,就那么趴着,只有后背还在剧烈地起伏,证明这人还活着。
放眼望去,民团这边除了刘春申还在咬着牙坚持,其余的人全都趴了一地。
有的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有的翻过来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着,还有的手撑着地跪在那里,脑袋低垂着,像一头刚耕完地的老牛。
周团长背着手在人群里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满地东倒西歪的民团士兵,嘴角微微一挑。
他没有骂人。
说实话,他心里其实是满意的。
这些广西补充兵能跑到第四圈才有人真正掉队,队列训练虽然乱七八糟但至少知道基本动作,体能训练能撑到二十个上下才趴下,这底子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。
比起那些自己跑来参军的新兵蛋子,这些民团兵强了不是一星半点,甚至比一些地方部队的正规兵都扎实。
都是好苗子,缺的就是打磨。
但他嘴上说出来的话,就不是这个味儿了。
“哟,这就趴下了?”周团长走到覃阿牛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还以为广西来的有多能打呢,三十个俯卧撑就交代了?你们在广西是光练跑不练手啊?”
覃阿牛脸涨得通红,咬着牙又想撑起来,胳膊抖了两下,还是没撑起来。
周团长没等他说话,又转向旁边趴了一地的民团士兵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:“看看你们这个样子,才做了几个?就这水平还敢来一零四四军?我实话告诉你们,我们炊事班的老王头,四十多岁的人了,一口气能做六十个不带歇气的。你们连个做饭的大爷都比不过?”
地上趴着的民团士兵们听到这话,一个个脸上挂不住了。
有人咬着牙又翻过身去试着撑了几下,有人气得把拳头砸在泥地上,但又实在没力气爬起来反驳。
周团长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回头补了一句:“哦对了,忘了跟你们说,老王头还是个瘸子。当年负伤留下的毛病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俯卧撑照样比你们这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做得多。”
这话一出,连趴在地上装死的卢永昌都忍不住抬了一下头,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瘸子?六十个?
这他娘的到底是炊事班还是特种队?
周团长看火候差不多了,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:“行了,别硬撑了。实在做不动的就歇一会儿,歇够了再把欠的补上。今天的量必须完成,差一个都不行。不过我估摸着,你们歇完了估计也不想做了——毕竟有些人啊,歇着歇着就懒得动了,对吧?再说了,你们刚来,不适应也正常,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慢慢来嘛,不着急——”
最后那句“不着急”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。
但越是这种语气,听起来就越刺耳。
什么叫“歇着歇着就懒得动了”?
什么叫“刚来不适应也正常”?
这不是明摆着说他们是孬种吗?
覃阿牛第一个翻身爬了起来。不是因为休息够了,是因为周团长的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。
他重新趴下去,咬着牙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每撑一下,胳膊都在尖叫着抗议,但他硬是把剩下的十个做完了。
做完之后,他的胳膊完全没了力气,垂在身体两侧,像两根挂在肩膀上的绳子,连握拳都握不紧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微微发抖,掌心里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印子。
左边的黄裕林也没闲着。他被那句“连做饭的大爷都比不过”刺激得不轻,翻身起来之后一口气干了八个,到第九个的时候胳膊又开始抖了,但他硬是咬着牙把最后两个做完,做完之后直接往旁边一倒,嘴里嘟囔着:“炊事班……瘸子大爷……六十个……我记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