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哭完了?”纪母直起身,用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林见鹿点了点头,鼻音重得像感冒了。
“见鹿,你妈妈叫什么名字?”纪母把山楂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林见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林素芬,她叫林素芬,简单的素,芬芳的芬,她说这个名字是我外婆给她取的,希望她做一个朴素又有芬芳的人。”
纪母点了点头:“林素芬,好听,朴素又有芬芳,她做到了。”
林见鹿把茶杯放回茶几上。
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山楂茶,茶汤里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“阿姨,您知道吗,我妈妈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,厂里的人叫她‘纺织厂一枝花’,追她的人排着队,可她谁都没看上,最后嫁给了我爸。”
纪母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覆在了林见鹿的手背上。
“我爸是个好人,可好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,他后来跟别的女人走了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,就留了一句话,说他不适合过日子。”
林见鹿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可湖底下的暗涌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翻涌。
纪黎宴把鸡汤碗放在茶几上,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,在她身边坐下,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三个人的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三个影子连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“所以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供你学舞蹈,供你上大学,她没有再嫁?”
纪母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可她的手把林见鹿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林见鹿摇了摇头:
“没有,她说她不想嫁了,说她有一个女儿就够了,不需要男人,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她说的不对,人怎么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呢。”
她顿了顿,用手背擦了擦又开始发酸的眼睛,可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,只有眼眶红红的,像被风吹过的兔子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,不是不需要,是怕了,怕再受一次伤,怕再被人丢下,怕自己扛不住。”
“你妈妈是个很坚强的人,比我还坚强。”纪母的声音里带着郑重。
林见鹿转过头看着纪母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她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可泪光里是被理解之后的轻松。
“阿姨,谢谢您,谢谢您没有问我那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,谢谢您只是听我说。”
纪母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,动作跟纪黎宴揉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想说的事,我一句都不会问,你想说的事,我一句都不会漏听,这是我做人的原则,也是我做母亲的原则。”
林见鹿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,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,垂在耳边,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。
她伸手把那些碎发拢到耳后,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,脖子上的皮肤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。
纪黎宴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茶几上的碗碟收了,端到厨房去洗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。
纪母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来,转过头对林见鹿说:
“你看他,在家里从来不主动洗碗,今天倒是勤快了,比过年还积极。”
林见鹿被她这话说得脸红了,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纸巾,把那些擦过眼泪的纸巾一张一张地叠好,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,放在果盘旁边。
“阿姨,他平时在家不帮忙做家务吗?”
纪母靠在沙发上,两条腿交叠起来,脚上的棉拖鞋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云:
“帮,怎么不帮,我叫他他就帮,我不叫他他就装看不见,跟大多数男人一样。”
她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。
草莓已经不太新鲜了,表皮有点发皱,可颜色还是红艳艳的,咬了一口,汁水少了很多,甜味也淡了。
“可你今天来了,他不用我叫就主动去洗碗了,这说明他心里有你了,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纪母嚼着草莓,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见鹿的耳朵里。
林见鹿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,搓得指腹都红了,她把两只手压在腿下面,不让它们再绞在一起。
“阿姨,您不介意我跟您儿子在一起吗?我是说,我的出身、我的学历、我的工作,跟你们家比起来差太多了。”
纪母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,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,纸巾上沾了一点红色的草莓汁。
“介意什么?介意你出身普通?我也是普通家庭出身,我爸妈是工厂的工人,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,供我上大学吃了一个学期的馒头。”
她说着笑了,笑得很坦然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。
“介意你学历不高?学历高有什么用?我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太多高学历的人渣了,学历跟人品不成正比,这是我教书的三十年里最大的体会。”
林见鹿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她用手捂着嘴,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。
“阿姨,您这话要是让您的学生听到了,他们不得伤心死?”
纪母把手一挥,动作很大,带起一阵小小的风:
“他们伤什么心?我又不是骂他们,我是骂那些高学历的人渣,他们又不是人渣,他们伤心什么?”
林见鹿笑得更大声了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纪黎宴从厨房走出来,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泡沫,袖口湿了一大片,贴在手腕上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。
“你们在笑什么?我在厨房就听到你们笑了,笑这么大声,是不是在说我坏话?”
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袖口的水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的,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纪母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林见鹿一眼。
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同时摇了摇头,异口同声地说:“没有。”
纪黎宴看看母亲,又看看林见鹿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们俩才认识不到半天就开始串通一气了?我这个亲生儿子反倒成了外人?”
林见鹿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拍得挺用力的,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,他的膝盖骨硌得她手心发疼。
“你本来就是外人,阿姨是我这边的人,我们女人是一国的,你们男人是另一国的,你懂不懂?”
纪黎宴揉了揉被她拍红的膝盖,嘶了一声,眉头皱得更紧了:
“你手劲怎么这么大?上次拍我手背,这次拍我膝盖,你是不是专门挑骨头多的地方下手?”
林见鹿下巴一扬,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得意:
“我这是挑软柿子捏,你身上骨头多的地方才疼,肉多的地方拍起来没感觉。”
纪母看着两个人斗嘴,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用手捂住了肚子,整个人靠在沙发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你们俩以后要是结婚了,家里肯定热闹,比过年还热闹,我到时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你们吵架,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。”
林见鹿被“结婚”两个字砸得脸一下子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她低下头,下巴都快埋进锁骨里了。
“阿姨,您想得太远了,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天,您就想到结婚了,这跨度也太大了。”
纪母从沙发上直起身,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,认真到林见鹿不敢跟她对视。
“不远,我跟你纪叔叔从认识到结婚只用了三个月,你们这才刚开始,还有两个月零二十八天,不急,慢慢来。”
林见鹿被这个时间线算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下轮到纪黎宴在旁边笑了。
“妈,您能不能别用您的标准来衡量别人?您跟爸是闪婚,不代表别人也要闪婚。”
纪母瞪了他一眼,眼神凌厉得像课堂上训学生的时候:
“我什么时候说你们要闪婚了?我是在说时间不是问题,感情到了自然就成了,你急什么?”
“我没急,我是怕你给她压力。”纪黎宴把手放下来,脸上的笑收了回去,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。
纪母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林见鹿,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年轻人谈恋爱,我这个老太婆不掺和,我就一句话,对彼此好一点,别让自己后悔,也别让对方后悔。”
林见鹿抬起头看着纪母。
“阿姨,我不会让他后悔的。”
纪母也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跟纪黎宴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,所以我才放心把你交给他,不对,是把他交给你。”
纪黎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山楂茶喝了一口,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只被捏扁了的包子。
“妈,您这话说得好像她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似的,您能不能别在您儿子女朋友面前贬低您儿子?”
纪母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她的笑法跟纪黎宴一模一样,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。
“我没有贬低你,我是在陈述事实,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,需要一个让你学习照顾人的人,见鹿就是你需要的这个人。”
林见鹿听到“见鹿”两个字从纪母嘴里说出来,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热热的,涨涨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。
纪母从进门到现在,一直叫她“见鹿”,不是“小林”,不是“那个姑娘”,是“见鹿”,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。
“阿姨,您以后可以叫我小鹿,我妈就是这么叫我的,朋友也这么叫,听起来亲切一些。”
纪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才吐出来,像在品味一颗糖的甜度。
“小鹿,好听,比见鹿亲切,小鹿斑比的那个小鹿?”
林见鹿点了点头,笑得眼睛弯弯的:
“对,就是那个小鹿,动画片里那个,圆眼睛长睫毛那个。”
纪母端详着她的脸,像是在对照动画片里的形象,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你还真有点像,眼睛大,睫毛长,就是比斑比瘦了点。”
纪黎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:
“她吃东西的时候像仓鼠,不像鹿,腮帮子鼓鼓的,跟仓鼠一模一样。”
林见鹿转过身瞪了他一眼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表情确实有点像仓鼠,又有点像兔子,反正不像鹿。
“你能不能别提那只仓鼠了?你跟那只仓鼠过不去了是不是?要不要我给你买只仓鼠你天天抱着它过日子?”
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,嘴角翘得老高,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:
“吃草莓,别生气,生气就不漂亮了。”
林见鹿张嘴咬了一口草莓。
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沾了一点红色的草莓汁,像一小片血迹。
“你这是在哄小孩吗?拿颗草莓就想把我打发了?我告诉你,我不吃这一套,你这个人太敷衍了。”
纪母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互动,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:
“你们俩真的是天生一对,一个比一个会说话,一个比一个会气人,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肯定是话痨,三岁就能跟人吵架。”
林见鹿被“生出来的孩子”这几个字砸得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嘴里的草莓忘了咽,含在腮帮子里,鼓鼓的,像只真正的仓鼠。
纪黎宴扯开话题:“妈,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生孩子上扯?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天,您就想到孙子了,这思维跳跃得也太快了。”
纪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用手比划了一下:“不快,我这个人想事情就是这样,看到开头就想到了结尾,看连续剧从来不看中间,直接看最后一集。”
纪黎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:“妈,您看连续剧直接看最后一集,那您怎么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?”
“猜啊,看最后一集就知道谁跟谁在一起了,谁死了谁活了,前面那些过程猜一猜就八九不离十了,用得着看吗?”
纪母说得理直气壮。
林见鹿被她这个逻辑震住了,张着嘴看着纪母。
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,可仔细一想,好像也有点道理。
“阿姨,您这个看剧的方式倒是省时间,可您不觉得错过了很多精彩的过程吗?有些剧的过程比结局好看多了。”
纪母靠在沙发上:
“过程我当然会看,可我看的不是剧情,是人,剧情都是编的,可人的反应是真的,一个演员演得好不好,看最后一集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着林见鹿。
“你演的林笙,最后一集站在证人席上说的那些话,我一个快六十岁的人,看得眼泪止不住,那不是演出来的,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。”
林见鹿被她说得心里一热,鼻子又酸了,可这次她忍住了,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。
“阿姨,您看了《镜子》?电影还没上映呢,您怎么看的?”
纪母笑了一下,用手指了指纪黎宴:
“他给我看的,粗剪版,他说让我看看他女朋友演得多好,让我别挑刺,可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挑刺。”
纪黎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“妈,我让您看是让您欣赏的,不是让您挑刺的,您倒好,看完给我发了十二条语音,每一条都在说哪里哪里还可以更好。”
纪母理直气壮地看着他:
“我说得不对吗?林笙在河边那场戏,她的情绪已经很满了,你给了她一个特写,镜头停留了八秒,太长了,六秒就够了。”
“八秒和六秒有什么区别?观众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“观众看不出来,可观众能感觉到,八秒太长了,观众的注意力会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别的地方去,六秒刚好,不多不少。”
纪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。
认真到林见鹿觉得她不是在评价一部电影,而是在批改一篇学生的论文。
林见鹿看着母子俩争论镜头时长的问题,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流。
暖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,连指尖都热了。
“阿姨,您说的对,八秒确实太长了,我当时看的时候也觉得那个镜头拖了一下,可我没敢跟程导说,她是导演,我只是演员。”
纪母转过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终于开窍了”的欣慰:
“你是演员,你比导演更懂角色,你的感受是最直接的,你要敢说。”
纪黎宴靠在沙发上,两只手枕在脑后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“妈,您让她跟程导提意见?程砚秋那个脾气,谁敢给她提意见?上次有个副导演提了个意见,被她骂了半个小时,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话了。”
纪母从沙发上直起身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扬起来。
这姿态跟纪黎宴在法庭上那场戏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程砚秋我知道,拍纪录片出身,脾气大,可她不是一个听不进意见的人,你只要说得对,她会接受的,关键是你得敢说。”
林见鹿听着这话,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搓了,搓得指腹都红了,她把手压在腿下面,不让它们露出来。
“阿姨,我下次试试,下次拍戏的时候,如果我有什么想法,我就直接跟导演说,不管他什么脾气。”
纪母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她拍得很轻。
可每一下都像是在传递力量。
“对,你要敢说,你是演员,不是工具,你的感受是最宝贵的,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。”
纪黎宴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
他拉开窗帘,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,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。
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。
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,像几只不肯离去的黄蝴蝶。
“妈,我带小鹿去院子里转转,您在家歇着,等会儿回来吃晚饭。”
纪母点了点头,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茶几上的果盘收拾了一下,草莓已经不剩几颗了,全被林见鹿吃光了。
“去吧,别转太久,外面冷,待会儿回来喝汤,汤我热着呢,小火煨着,越煨越香。”
林见鹿站起来,把大衣穿上,围上围巾,跟着纪黎宴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比她想象的大,银杏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。
石桌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银杏叶,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下来,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家院子真好看,这棵银杏树有多少年了?”
林见鹿走到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这棵高大的树。
树干很粗,一个人抱不过来。
树皮上长满了青苔,摸上去湿湿的,滑滑的。
“我小时候我爸带着我种的,种的时候才一米高,现在长这么大了,比房子还高。”
纪黎宴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着树冠。
林见鹿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。
叶子金黄金黄的,形状像一把小扇子。
“你爸要是知道你带我来看这棵树,也不知道高不高兴。”
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,叶子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纪黎宴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,伸手从她手心里拿过去,夹在大衣的扣眼里。
金黄色的叶子别在深灰色的大衣上,像一枚别致的胸针。
“他会高兴的,他走之前跟我说,让我找个好姑娘,别像他一样,一辈子不会照顾人,让我妈吃了很多苦。”
纪黎宴说得平静,可他的手在发抖。
站在他旁边的林见鹿看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