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威严且充满暴虐的怒吼,从城主府最深处轰然传出。
紧接着,分布在枉死城各个角落的三十座暗灯,突然爆发出了刺目的猩红光芒。
这红光不再是温水煮青蛙般的抽离,而是直接的焚烧!
枉死侯行事果决狠辣,他要加速焚毁这十万人的本相,企图先烧尽所有炼化幼魂的罪证,然后再以六座主灯残存的重量,直接压死所有企图逃跑的残魂。
“老东西,急了。”
林屿冷哼一声,青金色的魂体光泽亮到了极致,宛如一轮坠入幽冥的曜日。
他没有愚蠢地去硬抗那股铺天盖地的焚烧红光,而是借着小满最熟悉的转运路径,将自己那带有剥离伪忆功效的界外之念,化作十万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百倍的灵线。
这些灵线顺着那些正在疯狂焚烧的锁链,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。
“老夫只替你们挑出这锁链上的伪忆和毒煞,剩下的,得靠你们自己。”
林屿的念头如同清风拂过死寂的牢城。
那些最先在林屿净煞下恢复了一丝清醒的底层囚魂,在听到三千互名者顺着阵法网络传来的呼唤后,干瘪的魂体猛地一震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我是……我是城南卖豆腐的张二狗!”
“我不是甲字七十三号的无名氏……我是李铁匠!”
第一个彻底醒来的人,开始疯狂摇晃身边浑浑噩噩的同伴。
星火燎原。
互名之法,本质上就是一道不需要任何高阶灵力、只凭自我认知便能维持运转的坚不可摧的法阵!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名字,两根脆弱的魂丝便绞成了一股绳;一万个人互相呼唤,那就是一座连城契都无法轻易碾碎的堡垒。
“裴无咎,动手!”
感受到下方十万道微弱的阵法波动开始连结,林屿猛地大喝一声。
裴无咎眼中压抑已久的剑芒轰然暴涨。他手中那柄粗糙的木剑,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开天辟地的绝世神兵。
铮!
一道漆黑如墨、带着无尽毁灭之意的剑气横空出世,直接将下方一座主坊那厚达三尺的精钢大门劈得粉碎!
大门外,骨七拖着满是缺口的横刀,率领着第一批互名成功的囚魂,顶着天上城契的恐怖威压,在缺口处撑起了一道血肉与魂力筑成的人墙。
“快!接上队伍!记住前后左右彼此的名字!”骨七嘶声大吼,眼眶中的幽绿魂火疯狂跳动。
随着第一批灯魂成功脱离灯坊的束缚,接力传名,那高高在上的六盏主灯,因为失去了最底层基石的供养,其散发出的威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衰减。
这细微的变化,对于常年被压迫在最底层的群魂来说,如同在无尽的长夜中看到了一丝天光。
那是他们数百年,甚至上千年来,第一次敢在幽冥的绝对律令下抬起头颅。
“啾——!”
夜空中,影如同黑色的闪电,在复杂的锁链网络中穿梭,精准地截断了几道正试图传递绞杀命令的守灯吏传音符。
而林屿则游走在虚空之中,所过之处,《若水诀》的阵纹如同春雨般洒下。每当有囚魂在挣脱锁链时遇到阻碍,那幽蓝色的水波便会悄无声息地覆上锁链,净去那些关键魂索上用来奴役的恶毒残念。
他没有去妄图改造这庞大的全城大阵,他只是亲手剥去了蒙在这些亡魂眼睛上的黑布。
“供养已接续!”木铎在下方激动得老泪纵横,大声呐喊。
三十六座灯坊中留存的那些残余魂油,被林屿用极高明的阵法造诣巧妙导流,先一步成为了这十万灯魂在挣脱旧律令过渡期内的口粮,完美地避开了“断供即死”的规则漏洞。
“断链!”林屿一挥青金长袖,下达了最后的指令。
裴无咎如同虎入羊群,漆黑的剑光在三十六座灯坊之间连续穿梭,带起一蓬蓬黑色的火花。
“轰!轰!轰!”
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,那些连接着牢城与灯坊、曾经不可一世的实体供链,被一根接一根地斩断。
每一根锁链的断裂,都伴随着一座灯坊的轰然熄灭。
直到第三十六座灯坊的幽光彻底消失在天际。
整个枉死城,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。
然而,令人震撼的奇迹发生了。
那本该随着灯灭而灰飞烟灭的十万灯魂,不仅没有在黑暗中消散,反而因为本相的彻底苏醒,在废墟与枯骨之间,亮起了十万朵微弱、却又无比坚韧的魂火。
那些魂火连在一起,比天上那三十六座灯坊曾经的光芒,还要明亮百倍!
林屿悬在半空,青金色的魂影在这十万星火的映照下,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。远处的地脉退路处,苏铭那具靠在石壁上的肉身,眉心处的阵城也在无声地流转,似乎在默默呼应着这改变规则的壮举。
林屿俯视着下方那座已经失去统治依据的牢城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,自语道:“你看,修仙界那帮老家伙总说规矩不可破。可只要不把这些耗材当工具,不靠你这破城契,他们照样活得很好。”
就在最后一盏灯坊熄灭的余音还在夜空中回荡时。
城主府的最深处,那股原本暴虐无边的气息,突然收敛到了令人窒息的极致。
紧接着,一个高大如魔神般的身影,缓缓浮现在虚空之中。枉死侯盯着下方那些本该是自己柴薪的灯魂,眼中的贪婪、震怒与杀意,几乎要化作实质。
枉死侯没有说话,而是猛地张开大口,直接将手中那枚用来压制全城的备用城契,一口吞入腹中。
伴随着沉闷的骨骼撕裂声,他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异变,胸腹竟从中间裂开,化作一座白骨森森、长满倒刺的恐怖牢城。
那长满獠牙的深渊巨口朝着林屿和十万灯魂轰然张开。
而在那令人作呕的血肉深渊里,一点微弱的烛火正随着呼吸不安地跳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