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活魂牢深处,那口不知汇聚了多少九幽地脉死气的甲等尸池内,水面依旧如死水般沉寂。
林屿闭目浸泡在冰寒刺骨的池水中,苏铭这具肉身的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冰霜。
外人看来,这具活人金丹躯壳已然在化骨阴泉的压制下陷入了最深沉的昏死。
然而在水面之下,林屿的右手指尖正以一种肉眼极难察觉的微小幅度,有规律地在腿侧拨动着。
识海深处,林屿正默默盘算。
“这甲等尸池虽然能阻隔城契的强行探查,但周遭的锁链网络太过驳杂。要在七日内找出归魂灯芯的下落,单凭一缕返照魂丝去地底乱摸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必须找个懂这牢里规矩的地头蛇,至少要把主链的运转规律摸透。”
昨夜那根主链穿过的城北剑囚区,以及那个只留下一个名字的剑修,显然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林屿指尖微曲,一缕极细的若水灵力如同透明的水蛇,顺着池底的岩石纹理悄无声息地游弋而出。
它没有去触碰任何阵法节点,而是精准地钻入了池壁角落一条早已废弃百年的旧裂缝中。
《若水诀》的“渊”字诀暗中流转。那缕灵力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塞子,又像是一块磁石,将尸池下方地脉中游离的阴气尽数吸附、淤积在那道裂缝处。
不过半个时辰,原本平缓的地下水脉循环被打破。
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
死寂的水面上,忽然冒出了一串粘稠的黑色水泡。
紧接着,化骨阴泉的水位开始以一种反常的速度向上攀升,转眼间便漫过了池壁的警戒线,黑色的阴水夹杂着刺鼻的寒气,顺着青石板溢到了甬道上。
“娘的,这破池子怎么又堵了!”
甬道尽头,提着幽绿风灯的牢头木铎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。他看着漫过脚背的阴水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厌烦,枯瘦的手指在控阵罗盘上拨弄了几下,发现地脉循环彻底堵死,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疏通。
“来人!”木铎声音嘶哑地冲后方吼道,“把甲字号这几个硬骨头先捞出来!池子里的水毒要是漫到阵眼上,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
几名拘魂狱卒匆匆赶来,手中铁钩齐出,勾住囚犯琵琶骨上的锁魂链,像拖拽死狗一样将他们从水池中拉了出来。
“牢头,这几个半死不活的扔哪去?”一名狱卒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冰渣。
木铎瞥了一眼旁边那扇刻着密密麻麻剑痕的厚重铁门:“先扔进隔壁囚区!把锁链扣在刑柱上,等地脉通了再挪回来。”
铁门轰然开启。
没有刺骨的尸水,迎面扑来的,却是一股能将神魂割裂的凌厉剑意。
林屿被两名狱卒粗暴地拖进剑囚区,随手扔在一个冰冷的角落里,琵琶骨上的锁链被“咔哒”一声扣在了墙壁的生铁环上。狱卒们似乎不愿在此地多待,动作麻利地锁好人,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,将铁门重新锁死。
剑囚区内,没有长明阴火,只有墙壁上那些斑驳剑痕中渗出的微弱幽光。
林屿借着这微弱的光芒,缓缓抬起头。
就在他正对面不到三丈远的石壁下,盘腿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蓬头垢面,身上的囚服早已成了破布条,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一层叠着一层。
令人触目惊心的是,他的腰间横放着一柄毫无灵气波动的粗糙木剑,而整整十二条粗如儿臂的锁魂链,就像是十二根钉子,地将那柄木剑钉在石壁上,连带着将他也钉在了原地。
正是昨日在城门口见过的裴无咎。
在这满是鬼修与邪祟的活魂牢里,此人身上竟没有半点阴气,反而透着一股属于人族剑修特有的、即便被折断也依旧刺人的孤冷。
“这帮狱卒也是懒得出奇。”
裴无咎缓缓睁开眼,深黑色的眸子在阴暗中盯着林屿,那眉心处如黑色小剑般的罪印微微跳动。
“有本事不走,莫非脑子也被锁了?”他声音冷硬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,“昨日在城外,你那装死的伎俩能骗过拘魂军,甚至能骗过城契投影,确实有些门道。但这活魂牢里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你既然能篡改锁链节点,为何不在半路逃走,非要一头扎进来送死?”
林屿在识海中暗自轻嗤。这剑修说话虽然刻薄,但脑子却没钝。
想要从这种人嘴里套取情报,顺着他的话说只会显得虚伪,必须用他最在乎的规矩来压他。
“逃?”林屿声音嘶哑,故意让苏铭的嘴唇渗出一丝黑血,“老夫这具肉身里压着三千年的极寒尸毒。若是在外头逃了,没有这活魂牢里的阴气帮忙镇压,不出三日,这具肉身连同老夫的神魂,都会化成一滩脓水。老夫进来,是为了借这地脉的阴气续命,顺便找一样东西。至于这牢里的水有多深……”
林屿抬起眼皮,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裴无咎:“那得看这水底,有没有老夫想要的活路。”
裴无咎冷笑一声:“找东西?活魂牢进得来,出不去。你连这第一层的规矩都没摸透,还想活命?”
说罢,他眉心那枚黑色剑形罪印骤然亮起一抹刺目的乌光。
铮!
一声短促而清冽的剑鸣在囚室中炸响。
那被十二条锁链钉住的木剑明明没有动,但在林屿的观微视界中,一缕细若游丝、却凝聚着恐怖破坏力的剑意,已然无视了空间的距离,直奔他的眉心而来!
这不是杀招,而是试探。
裴无咎要亲自确认,这具肉身里藏着的,到底是个满口谎言的借尸恶鬼,还是枉死侯为了套取他秘密而刻意安排的探子。
剑意临体,刺骨的锋芒甚至让苏铭眉心的皮肤都渗出了一滴血珠。